“林总,您刚才说什么?”
会议室里,沈墨听见林川那句“我妈还活着”,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跟在林川身边这么久,从未见过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 震惊。 不敢相信。 还有一丝连林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林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台旧终端。 【下一位证人:秦婉。】 【状态:存活。】 【注意:证人秦婉,不等于当前身份秦婉。】 三条信息,像三把刀,悬在他的心口。 秦婉是他的母亲。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一直如此。 小时候发烧,是母亲整夜守在床边。 考试成绩不好,是母亲替他收起试卷,轻声告诉他,下次努力就好。 前世父母出事后,他曾无数次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回家。 那些记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现在,系统却告诉他——证人秦婉,不等于当前身份秦婉。 “沈墨。” 林川终于开口。 “查江城第二人民医院,1987年6月7日到1989年6月7日之间,所有与秦婉有关的原始档案。” 沈墨立即拿出手机。 “我马上安排。” “不要只查电子档案。” 林川补充道。 “纸质病历、旧住院登记、转院记录、死亡证明,全部核查。涉及个人隐私的资料必须通过合法授权获取,不能为了查真相破坏证据。” “明白。” 沈墨刚准备离开,林川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林川看着那行字。 “查一下,我出生时的原始记录。” 沈墨微微一怔。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林川要面对的可能不是某个幕后黑手。 而是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 ……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江城第二人民医院。 旧档案楼。 这里早已不再接待普通患者。 楼道里堆着等待整理的纸箱,墙上的白色油漆斑驳脱落,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气味。 在医院工作人员和律师的陪同下,林川来到了地下档案室。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档案员翻开登记册。 “秦婉……” 他戴上老花镜,慢慢翻过几页。 忽然,手停住了。 “奇怪。” 林川立刻问:“怎么了?” 老档案员指着登记册。 “这里有两份同名记录。” 第一份记录: 秦婉,女性,二十六岁。 入院日期:1987年6月7日。 病因:不详。 去向:转入特殊观察区。 第二份记录: 秦婉,女性,二十八岁。 入院日期:1989年6月7日。 病因:产后观察。 出院日期:1989年6月15日。 林川盯着那两行字。 1987年。 1989年。 两次入院,相隔整整两年。 “第二份记录的病历在哪里?” 老档案员继续翻找。 过了几分钟,他取出一个封口已经发黄的档案袋。 档案袋上没有病案编号。 只有一行手写字。 qw-001。 林川的眼神骤然一变。 这是他第一次在医院的原始纸质档案里,看见这个编号。 此前,qw-001只出现在系统提示和那些被删除的记录中。 可现在,它就写在一份真实存在的病历上。 律师检查了封口和登记情况,确认可以依法查看后,老档案员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档案袋。 里面只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入院记录。 第二张,是一份没有签名的观察报告。 第三张,则是一张婴儿出生登记的复印件。 林川拿起第一张纸。 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 但有一行内容,依旧清晰。 【患者秦婉,意识清醒。】 【患者坚称自己只有一个孩子。】 【经初步核查,相关记录存在两种相互冲突的版本。】 林川的手指停住。 他翻到第二张纸。 那是一份简短的观察报告。 【观察对象:qw-001。】 【主要异常:对同一家庭关系存在两套互不兼容的记忆。】 【对象A:确认自己曾于1987年生育一名男婴。】 【对象b:确认自己于1989年生育一名男婴。】 【两份记录中的孩子,均被登记为林川。】 档案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声音。 老档案员看不懂这份报告。 律师也没有贸然下结论。 可林川却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 1987年。 1989年。 两个秦婉。 两个出生日期。 同一个名字。 同一个孩子。 他继续往下看。 报告末尾,还有一行用红笔写下的批注。 “禁止向任何一名秦婉解释另一份记录的存在。” 林川慢慢抬起头。 “这份档案是谁封存的?” 老档案员摇头。 “不清楚。我们接手档案室时,它就已经在这里了。” “有没有其他人查过?” 老档案员犹豫了一下。 “有。” “谁?” “一个姓林的男人。” 林川的心脏猛地一跳。 “林正国?” 老档案员仔细回忆。 “名字我记不清了。但他来过不止一次,每次都要求查看同一份档案。”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十八年前。” 林川瞳孔骤缩。 十八年前。 2008年。 正是他重生回来的那一年。 …… 离开档案室后,林川没有立即上车。 他站在医院旧楼前,拿出手机,拨通了父亲林正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电话终于接通。 “林川?” 林正国的声音很虚弱。 地下实验室事件之后,他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 “爸,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1987年6月7日,秦婉是不是在江城第二人民医院住过院?”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沉默。 林川握紧手机。 “1989年6月7日,她又在医院生过一个孩子。” “这两份记录,为什么都写着我的名字?” 良久,林正国才缓缓开口。 “你找到病历了。” 不是疑问。 而是肯定。 林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你知道。” “我知道其中一部分。” 林正国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但我不能仅凭那份病历,就告诉你哪个秦婉是真的。” “她们都是我母亲?” “林川。” 林正国打断他。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记得母亲第一次抱你的时候,是哪一天吗?” 林川怔住。 他当然记得母亲。 可具体到日期……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记忆里有温暖的怀抱,有母亲的笑容,有她叫自己名字时的声音。 可那些记忆像是散落在不同年份的照片。 当他试图将它们排列起来时,中间却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断层。 林正国轻声说道: “如果你想查清楚,就去找秦婉。” “不是去找你记忆里的母亲。” “而是去找那个曾经主动要求被删除的人。” 电话挂断了。 林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沈墨走到他身边。 “林总,查到一条线索。” “说。” “1987年那份病历的封存申请,确实由林正国签署。但1989年的出生登记,使用的是另一套档案编号。” “登记人是谁?” 沈墨看了一眼手中的资料。 “顾家。” 林川猛地转头。 “顾家?” “是。登记材料上有顾家旧医院的印章,具体经办人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顾家。 顾清雪。 顾清禾。 qw-002。 所有线索,似乎又绕回了同一个地方。 林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先回公司。” “那秦婉的线索……” “继续查。” 林川睁开眼。 “但不要把两个名字当成两个人,也不要把两个身份当成一个人。” “在证据查清之前,谁都不能替她们下结论。” …… 下午两点。 星河科技。 京华未来基金的第二轮攻击,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几家媒体同时发布消息,声称星河科技的核心技术涉及身份数据争议,并将所谓的“原始选择模型”包装成未经证实的技术风险。 部分合作方再次提出暂停合作。 公司股价与估值预期承压。 但林川没有急着回应媒体。 他先让法务团队核查消息来源,再要求技术团队确认星河科技现有业务是否受到任何实质影响。 答案很快出来。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用户支付资金或正常业务受到影响。 所谓“身份数据争议”,也没有被证明与星河科技的支付系统存在直接关联。 林川随即作出决定。 第一,继续保障用户正常使用服务。 第二,暂停所有无法完成独立审计的非必要数据接口。 第三,对外发布经核实的事实,不传播未经证实的身份猜测。 第四,依法追查伪造授权和非法删除记录的行为。 沈墨看着这份安排,忍不住问: “林总,如果我们把所有问题都交给审计和法律程序,京华未来基金可能会继续抢占舆论。” “那就让他们抢。” 林川回答。 “他们可以抢一天的热度,却不能替审计机构修改原始记录。” 他看向窗外。 “我们要证明的不是自己从来没有问题。” “而是无论问题有多复杂,都不能成为任何人夺走别人选择权的理由。” 就在这时,技术负责人匆匆走进会议室。 “林总,旧终端刚刚收到了一条新信息。” “什么信息?” “不是来自外部网络。” 技术负责人把屏幕转向林川。 “它是从终端内部的只读存储区恢复出来的。我们没有主动写入,也没有连接外部服务器。” 屏幕上,只有一段短短的文字。 【qw-001记录补充。】 【1987年6月7日,秦婉申请注销自身身份。】 【1989年6月7日,秦婉申请恢复身份。】 【两次申请,签名一致。】 【申请结果:均已批准。】 林川盯着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如果记录属实,那么问题就不再只是两个秦婉。 而是同一个名字,为什么能够在相隔两年的时间里,被注销,又被恢复。 他继续向下滑动。 最后一行,终于出现。 【身份恢复条件:必须存在一名被注销的孩子。】 林川的手停在屏幕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 1987年的秦婉,可能为了让某个孩子活下去,主动申请注销自己的身份。 1989年的秦婉,则可能在某种条件下恢复了身份。 但那份条件,要求一个孩子先被注销。 那么,被注销的孩子究竟是谁? 林川? 林天策? 还是那个从未被任何人承认出生过的孩子? 旧终端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屏幕自动跳转。 【发现新证人。】 【姓名:顾清雪。】 【关联关系:qw-001身份恢复见证人。】 【证词状态:已提交。】 紧接着,一段录音自动播放。 顾清雪的声音传了出来。 “林川,如果你听到了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查到了秦婉的病历。”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记忆里的母亲,确实抱过你,照顾过你,也曾经为了你做出选择。” “但你一直不知道……” 她停顿了很久。 随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1989年6月7日,真正出生的孩子,不是你。” 录音戛然而止。 林川站在原地。 窗外,城市依旧繁忙。 电话、会议、合同、新闻。 所有现实世界的声音,都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住母亲的手。 曾经替父亲关上病房的门。 曾经在前世绝望时,做出最后的决定。 如果1989年出生的孩子不是他,那么他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林川盯着那个熟悉的称呼。 他已经很久没有接到母亲主动打来的电话了。 铃声响了七秒。 他终于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秦婉温柔而熟悉的声音。 “小川,吃饭了吗?”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林川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秦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小川?” “你怎么不说话?” 林川终于开口。 “妈。” “嗯,妈妈在。” 他握紧手机,声音微微发颤。 “我想问你一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几秒后,秦婉轻声回答。 “你问吧。” 林川看着屏幕上那句尚未消失的提示。 【1989年6月7日,真正出生的孩子,不是你。】 他一字一句地问: “妈。” “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我究竟几岁?”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然后。 秦婉哭了。 “小川……”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继续。 “你终于还是问到这一天了。” 下一秒,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秦女士,时间到了。” 秦婉没有回应那个人。 她只对林川说了最后一句话。 “孩子,记住。” “无论他们告诉你什么,你都不要恨那个替你活下来的人。” 电话中断。 林川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冰冷。 他没有再拨电话。 因为旧终端上,刚刚出现了一条新的定位信息。 【秦婉当前位置:江城第二人民医院,地下三层。】 【生命状态:无法确认。】 【身份状态:正在注销。】 林川猛地拿起外套。 地下三层。 又是地下三层。 这一次,他要找到的不是父亲留下的秘密。 而是那个亲口叫过他“小川”的女人。 无论她究竟是谁。 他都要亲自问清楚—— 当年那个替他活下来的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