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二人民医院。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林川推开车门,径直走向医院旧楼。 沈墨紧随其后。 “林总,地下三层已经封闭多年,医院方面刚刚确认,那里没有正常运行的医疗区域。” “那就说明,有人一直在利用医院的旧设施。” 林川没有停步。 “联系律师,通知医院管理人员。所有行动必须留痕,不能擅自破坏现场,也不能让任何人趁乱销毁证据。” “明白。” 两人穿过旧楼大厅,来到通往地下室的安全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沈墨刷卡失败。 他看向林川。 “门禁系统已经断开。” 林川没有说话,而是取出从档案室取得的旧病历复印件。 病历封面上,除了qw-001,还有一串几乎看不清的数字。 他将数字输入门旁的机械密码锁。 咔哒。 门开了。 沈墨眼神微变。 “林总,您怎么知道密码?” “我不知道。” 林川看着缓缓打开的门。 “我只是想试试,这份病历是不是专门为我留下的。”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走廊。 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 仿佛有人早就知道,他们今天会来。 走廊尽头,一部老式电梯停在那里。 电梯显示屏上,没有楼层数字。 只有一个字母。 q。 林川走进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 下降过程中,耳边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随后,一道机械提示音响起。 【欢迎回来。】 【原始选择者林川。】 【请确认访问目的。】 林川抬起头。 “寻找秦婉。” 系统沉默两秒。 【访问目的存在歧义。】 【当前可识别目标:秦婉A、秦婉b。】 【是否同时访问?】 沈墨脸色一变。 “真的有两个?” 林川盯着显示屏。 “同时访问。” 【确认。】 电梯停下。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冷气迎面扑来。 地下三层并不是普通的实验室。 这里更像一座被封存多年的私人病区。 两侧各有一扇透明玻璃门。 左侧房间里,坐着一个穿着浅灰色病号服的女人。 她头发已经花白,面容憔悴,却依然保留着林川记忆中母亲的轮廓。 右侧房间里,则坐着一个看起来年轻许多的女人。 她的五官与左边的女人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眼神更加平静,像是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多年。 林川站在走廊中央。 他没有立刻走向任何一扇门。 因为两块门牌上,分别写着: 【秦婉A:1987年身份持有者。】 【秦婉b:1989年身份恢复者。】 下一秒,两扇门同时打开。 左边的女人抬起头。 “小川。” 她声音沙哑。 “你来了。” 林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这个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 小时候每次回家,母亲都会这样叫他。 右边的女人也站了起来。 “小川。” 她同样叫出了这个名字。 林川看着她们,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两张相同的脸。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同一个称呼。 却像是来自两段互不相容的人生。 沈墨低声问:“林总,先找谁?” 林川摇头。 “谁都不先找。” 他走到两人中间。 “我有几个问题。” “你们可以分别回答。” “第一,我出生在哪一年?” 左边的女人没有犹豫。 “1989年。” 右边的女人却摇了摇头。 “你没有出生在1989年。” 林川眼神骤然一冷。 “那我出生在哪一年?” 右边的女人看着他。 “你不是在某一年出生的。” “至少,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出生。” 沈墨下意识看向林川。 这句话,和系统之前的说法完全一致。 林川却没有表现出惊慌。 “第二个问题。” “谁是我的母亲?” 左边的女人眼眶泛红。 “我是。” 右边的女人沉默片刻。 “我也曾经是。” 空气瞬间凝固。 林川缓缓握紧拳头。 “什么叫曾经是?” 右边的女人没有回答。 左边的女人却突然激动起来。 “你不要听她的话!” “她不是你母亲!” “她只是一个被留下来的身份!” 右边的女人终于抬起头。 “那你呢?” 她看着左边的女人,声音依旧平静。 “你又凭什么说自己是真的?” “你记得他第一次发烧是什么时候吗?” 左边的女人怔住。 “你记得他第一次喊妈妈,是先喊了谁吗?” “你记得他第一次离开家,是哪一天吗?” 三个问题,像三把刀,接连落下。 左边的女人嘴唇颤抖,却没有回答。 右边的女人看向林川。 “你看。” “她记得你,却不一定记得你经历过的每一件事。” 林川忽然开口。 “那你记得?” 右边的女人沉默了。 很久以后,她轻声说: “我记得你第一次喊妈妈。” “1989年6月7日。” “但那一天,抱着你的不是我。” 林川心口一震。 “是谁?” 女人看向左侧。 “是她。” “可她抱着的那个孩子,不是你。” …… 林川没有再问。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两个人可能都没有撒谎。 左边的女人,记得自己养大了一个叫林川的孩子。 右边的女人,记得1989年6月7日发生过一场特殊的出生事件。 她们的记忆都真实存在。 但她们所说的“林川”,可能并不是同一个意义上的林川。 “我要看原始记录。” 林川转向走廊深处。 “所有原始记录。” 右边的女人点头。 “可以。” 她抬起手,按下墙上的按钮。 房间尽头,一台老式投影仪亮了起来。 画面中出现一份1987年的实验记录。 【项目名称:原始选择模型。】 【实验目的:验证身份连续性是否必须依赖单一出生记录。】 【核心假设:一个人的存在,能否在出生记录被注销后继续延续?】 林川盯着屏幕。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类似的文字。 但这是第一次,有一份完整的原始记录明确说明,实验的目标并非制造克隆人,也不是单纯的记忆复制。 而是验证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如果出生记录可以被删除,身份可以被重新分配,那么一个人究竟凭什么证明自己存在? 画面继续播放。 1987年6月7日。 一名年轻女人躺在病床上。 她的脸被打了马赛克。 床边站着林正国。 另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随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对象qw-001提出主动注销申请。】 【申请理由:保留孩子的存在资格。】 林川猛地转头,看向左边的女人。 “这是你?” 女人低下头。 “是我。” “你为什么要注销自己的身份?” 她闭上眼睛。 “因为当时,系统只允许保留一个完整的身份链。” “如果我的身份继续存在,孩子就会被判定为冲突记录。” “所以你选择消失?” “不是消失。” 女人轻轻摇头。 “是让系统不再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错误。” 林川的声音变冷。 “那1989年呢?” 右边的女人接过话。 “1989年,系统试图恢复她的身份。” “但恢复一个身份,需要一份连续的出生记录。” “当时能够通过验证的孩子,只有一个。” 林川盯着她。 “林川?” “不是。” 女人缓缓吐出两个字。 “林天策。” 林川瞳孔骤缩。 林天策。 那个从休眠舱里醒来,叫林正国爸爸的人。 那个被删除、又在另一个时间节点留下记录的人。 “所以,1989年真正出生的人是林天策?” 右边的女人摇头。 “我没有说他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孩子。” “我说的是,他是唯一通过身份连续性验证的人。” 林川沉默了。 这就是整个实验最危险的地方。 系统把身份记录当成了出生证明。 又把通过验证的记录,当成了一个人存在的唯一依据。 “那我呢?” 林川抬起头。 “我究竟是什么?” 两名秦婉都没有回答。 投影仪继续播放。 画面切换到一张新的表格。 【1989年6月7日:身份恢复尝试。】 【原始对象:qw-001。】 【候选身份:林天策。】 【候选身份:林川。】 【候选身份:未命名对象。】 【验证结果:三项均存在有效记录。】 【系统判定:身份冲突。】 【处理建议:删除其中两项。】 林川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话上。 删除其中两项。 这就是1987年之后,所有悲剧的起点。 系统无法接受多个身份同时存在。 于是,它要求有人消失。 而每一次有人试图反抗,系统就会把反抗本身重新解释成一次选择。 林川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周浩、林天策和他自己,都会在不同记录中拥有互相冲突的身份。 他们可能不是在争夺同一个位置。 他们是在争夺被允许存在的资格。 就在这时,投影画面突然跳动。 一份隐藏记录被自动展开。 【1989年6月7日,第三项身份确认。】 【身份名称:林川。】 【确认方式:由原始选择者主动签署。】 【签署者:林川。】 【签署状态:有效。】 林川脸色瞬间变了。 “又是我?” 右边的女人点头。 “是。” “可我1989年根本不可能签署任何文件!” “所以,这才是我们一直没能解释的地方。” 她看着林川。 “那份签署,不是来自一个已经出生的你。” “而是来自一个被系统提前登记的你。” 林川缓缓转过头。 “你是说,系统先建立了我的身份,再用这份身份去证明我存在?” “是。” “然后再根据这份记录,决定我应该出生,还是应该被注销?” “是。” 林川忽然笑了。 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 “好一个闭环。” 系统先认定他存在。 再要求现实证明他存在。 如果现实与记录冲突,就删除现实中的人。 而当有人试图反抗,系统又会将反抗写成另一条记录。 如此一来,无论谁赢,系统都能证明自己是对的。 “那你们呢?” 林川看向两名秦婉。 “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 左边的女人低声说: “因为我们都拒绝签署最后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她抬起头。 眼里满是疲惫。 “林家身份唯一化协议。” …… 就在这时,地下三层突然响起警报。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 【身份唯一化协议即将启动。】 【候选对象:林川、林天策、qw-001。】 【处理方式:保留唯一有效身份。】 沈墨立即拿出终端。 “林总,有外部指令进入了医院的旧系统!” “来源呢?” “无法确认,但指令通过了最高级别的权限验证。” 林川看向屏幕。 最上方,缓缓出现一个名字。 京华未来基金。 沈墨脸色一变。 “他们怎么会有这里的权限?” 林川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看见,协议下面还有一条隐藏指令。 【优先保留对象:林天策。】 【待删除对象:林川。】 【执行确认:等待原始选择者。】 林川看向两名秦婉。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左边的女人站起身。 “知道。” 右边的女人也站了起来。 “他们要让你亲口承认,自己不应该存在。” 林川盯着屏幕。 这一次,对方甚至不需要派人来杀他。 只要他在系统提示下确认一次,就可能被记录为主动放弃自己的身份。 随后,所有冲突记录都能被解释为错误。 他的记忆、经历、出生记录,甚至那些真实爱过他的人,都可能被重新定义。 “林川。” 左边的秦婉走到玻璃门前。 “不要确认。” 右边的秦婉也开口。 “但也不要为了证明自己存在,就去否定林天策。” 林川怔了一下。 两个人第一次说出了相同的意思。 “为什么?” 右边的女人看着他。 “因为林天策也不是这份协议的真正受益者。” “他和你一样,只是被拿来填补系统空缺的人。” 话音刚落。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突然打开。 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白色衬衫。 黑色长裤。 脸色苍白。 正是林天策。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协议,随后将目光落在林川身上。 “终于找到你了。” 林川没有动。 “你来干什么?” 林天策抬起手。 他的掌心里,放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出生登记复印件。 “我来告诉你,谁才是1989年6月7日真正被登记出生的人。” 他将那张纸递了过来。 林川低头看去。 登记姓名:林天策。 出生时间:1989年6月7日。 母亲姓名:秦婉。 但在登记表最下方,还有一行被涂改过的备注。 原始姓名:林川。 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天策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没有被别人冒名顶替。” “也没有被谁凭空创造出来。” “真正的问题是……” 他停顿片刻。 “当年有两个人,都被叫作林川。” “而其中一个,为了让另一个活下去,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名字。” 林川抬起头。 “谁?” 林天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两名秦婉。 随后,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地下三层彻底安静的话。 “妈。” “你们当年答应过我。” “等第十九次选择开始,就把真正的林川还给我。” 两名秦婉同时闭上了眼睛。 林川站在原地。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追问的那个问题,可能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他一直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林川。 可林天策真正想知道的,却是—— 当年那个被迫放弃名字的人,凭什么永远不能回来? 地下三层的警报声越来越急。 【身份唯一化协议剩余时间:60秒。】 林川看着屏幕,缓缓抬起手。 “沈墨。” “在!” “记录当前所有信息,保存证据。” “林总,您要做什么?” 林川盯着那份协议。 “既然他们非要我确认。” 他按下了屏幕旁的确认键。 沈墨脸色大变。 “林总!” 下一秒,屏幕跳出新的选项。 【请确认以下内容:】 【A:确认林川为唯一有效身份。】 【b:确认林天策为唯一有效身份。】 【c:放弃身份唯一化协议。】 【警告:选择c,将导致所有候选身份进入不可预测状态。】 林天策猛地向前一步。 “不要选c!” 林川看向他。 “为什么?” 林天策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恐惧。 “因为一旦你选择c,所有被注销的人,都可能重新进入系统。” “包括1987年那个真正的林川。” 林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那不是正好吗?” 林天策死死盯着他。 “你根本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林川沉默两秒。 随后,他按下了c。 【身份唯一化协议:拒绝执行。】 【候选身份:全部保留。】 【系统状态:失去唯一解释权。】 整个地下三层的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中,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声音,缓缓响起。 “二十年了。” “终于有人,拒绝替我决定我是谁。” 林川猛地转头。 那声音,竟然与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紧接着,黑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正从最深处的实验室走来。 那个人开口说道: “林川。” “好久不见。” 而这一次,系统没有显示他的身份。 因为那个人的名字,早在1987年,就已经被彻底注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