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的时候,沈闻铮终于抽时间回了趟阳城。
她是特意赶着周末回来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见见夏家人。 说是为了感谢他们一家照顾自家儿子,事实上不过是为了跟夏家人打好关系。 毕竟,她最清楚不过,她儿子根本不需要照顾,之所以卖惨黏上夏家人,不过是为了制造机会,跟夏怀瑾多点相处时间。 然而沈闻铮打电话提出想要登门拜访,却被夏松年夫妇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他们对沈晏曦好,是因为喜欢沈晏曦这个人,跟他爸妈是谁可没什么关系。 而且,别看俩孩子现在感情好,每天凑一块儿学习都更有劲儿了,可能不能走到下一步还不知道呢! 现在远不是双方父母见面的时候。 既如此,干嘛浪费时间应付她啊? 老实讲,他俩也不怕得罪沈闻铮。 且不说许芳筠在医院工作,夏松年在研究院搞科研,两口子都是很有社会地位且收入颇高的人,沈家再有钱他俩也不眼馋,就说夏家人从政,许家人都混电力系统,在江南地界儿上,谁求谁还真不一定呢! 他俩活到四十来岁,基本上就没看过谁的脸色,不喜欢沈闻铮,就一点也不想遮掩。 在认识沈晏曦之前,他俩只听闺女简单说过一嘴,说沈晏曦这孩子是个小苦瓜,打小就没有得到太多来自家庭的关爱,当时他俩还想,这是亲儿子,又不是捡来的,再过分能有多过分? 等认识沈晏曦之后,简直刷新他俩三观! 沈晏曦这一个多月都生活在他俩眼皮子底下,每天做了什么他们都知道,自是知道这学期沈晏曦爸妈都只回来过一次的事。 孩子被同学逼得活不下去了都没回来,孩子一干出点成绩,就能挤出时间特意飞一趟沈阳了,想想就可气! 自家孩子一天见不着爸妈都要到处找,沈晏曦却从小就过着爹不疼娘不爱的日子,时不时还要被他爸人身攻击,虽然父母都很大方,给他大把大把的钱,情感世界却贫瘠得跟那戈壁滩似的。 夏妈妈至今还记得,她给这孩子送了条打折围巾,这孩子当时是什么表情。 一脸珍惜地捧起来看了又看,然后毫不犹豫就把脖子上的奢牌围巾取了下来,迫不及待把那条围巾给戴上了。 作为很有同理心的良善人,夏家夫妻很难不爱怜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 说沈晏曦乖巧懂事,也不是乱讲。 这一个多月,沈晏曦每天都早早起床坐夏家的车去上学,放学以后,该练拳就练拳,该写作业就写作业。 他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喜欢耍酷,动不动不好好穿衣服,或者染个黄毛什么的。 他沉稳,踏实,有明确的目标,并且知道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 他从不吹嘘,做事一定要做成了,被人问起,才会说出来。 他不需要父母叮嘱,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到了周末,因为这个月老下雪,且临近期末学习压力大,沈晏曦每周日都会来夏家待上一整天,从不会单独带着夏怀瑾出去瞎玩。 每次他来,都是差不多的流程,抓只鹅,或者拎只鸡,再不然提个大羊腿,早上客客气气过来,干一堆活儿,还不忘好好学习,到了晚上,也不需他们多费口舌,就会乖乖吃掉宵夜再走,走之前还不忘跟他们说再见。 最关键的是,这孩子正派,还单纯,不像这年纪的孩子那般急色,对他们闺女十分尊重,平日里偷摸牵个小手或者拥抱一下都会害羞。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沈晏曦脾气好,人勤快,又有上进心,嘴巴算不上甜,却是个事事有回应的人,还知恩图报,你待他一分好,他就会回十分。 虽然有点睚眦必报,还不爱听不好的话,但你只要保持诚恳,有什么都好言好语跟他讲,他就会乖乖听话,是真的超级好哄。 夏松年两口子不止一次私底下说他像刺猬。 心情放松的时候会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刺儿也顺着倒,别提多乖,可一旦受到攻击或者察觉恶意,就会瞬间炸刺儿,变得超级不好对付。 简而言之,他俩挺喜欢沈晏曦,但要爱屋及乌,那还是免了吧! 没想到夏家夫妻这么不懂人情世故,一边跟自家儿子相处挺好,一边无情拒绝自己。 沈闻铮都要委屈死了! “我好好的带着一堆礼物飞回来,只想上门拜访一下,都没说要留下来吃饭呢!又不会给他们添麻烦,干嘛这样啊?我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你?” 她每天都要忙死了,特意抽几天出来容易吗? 沈晏曦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剥着一只圆溜溜的橘子,见她挂了电话,难得露出这副表情,就忍不住笑:“因为他们觉得你对我不好,所以不喜欢你。我早就说了他们肯定拒绝,你非不信。” 沈闻铮有点伤心:“我对你不好?还要怎么好?你知道你一年花掉我多少钱吗?” 沈晏曦摊手:“看,一句话立辨高下!你猜猜,夏怀瑾这样跟她爸妈说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回答的?” “呵!” 沈闻铮冷笑一声,背对着他,耷着肩膀坐下,整个人都气胖了一圈似的,给人一种微微的膨胀感。 “他们每次都说,宝贝,那我以后一定对你更好一点呀!” 听他夹着嗓子学人说话,沈闻铮搓了搓胳膊,还抖了抖:“咦~~好恶心~~~” “你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养孩子的吗?” 见妈妈不说话,沈晏曦难得打开话匣子,把夏怀瑾的日常形容了一遍。 “天冷了,她爸妈会一起带她去逛商场,挑她喜欢的衣裳,若没有挑到她喜欢的,她妈妈就会在家给她做,你别说人家天生手巧或者怎样,在夏怀瑾小的时候,她妈妈也不会这些,可是,因为夏怀瑾喜欢,她就会了。” “她可能比较闲,比较有时间……” “哦,她妈妈是医大附院的产科主任,你要是想生二胎,没准儿还能在她那里建档。” 为人父母,忙是真的,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花到孩子身上,就有点假了。 什么工作还能比医生还忙呢? 沈晏曦一不高兴嘴巴就毒得很,这次回来,见他整个人都有了点平和之相,沈闻铮还以为他真的被爱感化了呢! 得,本质上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好大儿。 儿子难得有这么多话想跟她讲,沈闻铮耐下性子听着,什么都没说。 沈晏曦说起劲了,也不管她爱不爱听。 因为他没法跟别人说起夏怀瑾,只有他妈知道,好不容易逮住,可不得说个够? “夏怀瑾每年都会出门旅行,去草原上钓鱼,去荒漠里挖沙葱,去看古时候传下来的石碑,去看海边的云霞……为了让她知道什么是‘绿蚁新醅酒’,她外婆亲自教她酿酒,为了让她看看什么叫‘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她奶奶带着她夜游建德江……妈妈,不能因为你没见过幸福,就否认这世界上真的有孩子过得很幸福这件事。” 沈晏曦平静的时候,说起这些,沈闻铮还是很乐意听的,听完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我承认她们家非常有爱,我也承认我亏欠你很多,但你也不能逢人就说你过得很惨吧?这世上多少留守儿童连一碗饱饭都吃不上呢?我虽然忙事业,但我没饿着你吧?多少人能有你这样的生活条件呢?儿子,你现实一点,多少人是像夏怀瑾那样长大的呢?老实讲,有你这种生活条件的人,都不多。” “嗯,这一点我也承认,可能我比较贪心吧!如果你们小时候没有用心养过我,我没有见过幸福是什么样子,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沈晏曦突然就不想说了,站起来,把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放到茶几上,转身就想走。 沈闻铮都要气笑了:“你的妈妈被人这样怠慢,说明你在他们心里什么都不是!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别忘了,我俩是一体的!出门在外,我坐哪个座儿,决定你坐哪个座儿!!” 沈晏曦也很生气:“我早就跟你说了,不是时候,非要现在见面做什么呢?我这年纪,是能订婚还是能结婚呢?说什么道谢,上个月怎么不回来呢?这都一个多月了!” “你这是在怨我?我这一天天的,满世界飞,为了谁?我死了这些不都是留给你的?!” 沈晏曦说不出他更想要妈妈陪的话,因为他早就过了那个年纪。 也说不出什么恶毒的话了,因为他不想继续当个刻薄的人。 于是,拎着书包转身就走。 “我明天还要早起上学,我先回家了。” 一句话好险没把沈闻铮气死! “一个出租屋叫家?这里不是你家?” 沈晏曦推开门,迎着风雪走了出去,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