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辞早早便来到了刺史府，听下人回禀裴安川还未起身。她便立在廊下打量这整座刺史府，原本雕梁画栋的建筑，却因长久未曾好好修缮，很多地方掉了漆皮，生出一种奢华又颓败的荒诞感。

她想到陛下信中对裴安川的评价，性情疏朗大方却又抠门至极，两种矛盾的性情放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显得违和。莫说花钱修缮府邸，便是日常为饱口腹之欲，他都要精打细算着来。

往年陛下遣钦差到各地公干，当地官员谁见了钦差不是战战兢兢小心讨好，偏偏就裴安川敢宰派来沧州的钦差，拉着人日日去酒楼用餐，裴安川倒是吃的肚腹圆鼓，钦差的钱袋子却是瘪了。

偏偏就是如此抠门的人，将望海城的善堂建设得井井有条。沈辞初到望海城的时候便亲自去看过，院内环境干净整洁，收容的孩童面色安稳，半点没有寻常孤儿的凄苦之色。

世家只要有利可图就能陪着官府演戏，平民百姓迫于朝廷的威压也能藏起真心，可这些贫苦百姓不能。他们活下去已经用了太多气力了，日子过得好与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裴安川这位师兄，行事虽处处受世家掣肘，却依旧尽自己所能，伸手拉一把那些仍在泥潭里挣扎的人。

沈辞侧头轻声发问：“书墨，你说温先生可愿远行？”

书墨低头回道：“若是主子需要的话，温先生定然是愿意的。”温先生就差将主子当作眼珠子一样疼了，莫说远行，哪怕主子说一句想要天生的星星，只怕温先生都会找人搭个能登天的梯子，去为主子摘下来。

沈辞食指与中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配剑，冀州的善堂建设差不多已经步入正轨，温先生有相关的经验。自她离京以来，温先生每半月一封书信从未断过，想来是在京城待着不如冀州自在，实在没什么事情可做。

而沧州近海，当地百姓大多以出海打渔为生，海上危机四伏，很多人出去了就再没能回来。所以这边的孤儿远比其他内陆州城要多上不少，先前在冀州与温先生定下修建善堂的章程，恰好能直接挪来沧州使用。

她心中打定主意，今夜回去后就给温先生修书一封，征询温先生的想法。

不多时，沈辞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抬眼便看见眼下覆着一层淡淡青黑的裴安川走进来，步履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失神。

“看裴师兄的神色，可是这一夜没睡好？”

听见沈辞的声音，裴安川感觉心中燥意更甚。他自诩坦荡之人，虽难过大师兄的结局，可也知晓这一切都是姚思齐自作自受的结果，哪里就能怨上沈辞，更何况这样的结局对姚思齐而言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虽没见到大师兄最后一面，却也知晓是沈辞亲手将毒酒递给他。昨夜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沈辞递上毒酒的神情，她的脸在梦里扭曲又狰狞，怨毒的笑声在耳边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