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想,今日竟真被这小家伙掏出了惊喜。
那轻薄如蝉翼、洁白无瑕的物件,并非竹木,而是纸。
嬴政指尖摩挲着粗糙却细腻的纤维层,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玩意儿不仅造价低廉,更关键的是轻便。
若是朝堂奏折皆以此物承载,他批阅起来,手臂何至于酸胀?
“传令将作少府,即刻量产。”
嬴政嘴角噙笑,正欲下达旨意,袖口却被轻轻扯动。
“阿耶莫急。”
赵彻仰起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纸张的成本,还能再压。”
嬴政挑眉:“哦?”
“待造价极低之时,便可刊印典籍,遍发天下。
六国余孽纵有反心,若无书可读,无智可依,便是釜底抽薪。”
话音落下,大殿内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嬴政伸手点了点儿子的额头,笑意未减,语气却转为严肃:“小稚奴啊,你可知秦室藏书浩如烟海?哪怕纸张如尘埃般廉价,人力誊抄仍是天文数字。
识字的士子何其稀少,若靠人手一笔一划抄写,何时才能惠及万民?”
赵彻神色微敛,他自然清楚其中的艰难。
知识垄断是统治的核心,而打破这种垄断,需要的不仅是技术,更是足以撼动时代的量变。
“阿耶所言极是。”
赵彻低头沉吟,随即抬眸,目光灼灼,“但纸既已出,变革便已不可逆。
我们要做的,不是止步于此,而是加速这一进程。”
若秦廷真肯将核心资源向天下敞口,那些潜伏在六国余孽中的暗流,即便始皇帝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动,也会从内部自行瓦解。
哪怕这些旧贵族真的有所警觉,试图通过开放家族藏书来凝聚人心,也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没有纸张的普及,想要大规模传播信息,靠的只能是人工誊抄。
可人手有限,速度极慢,更别提他们那点可怜的私家藏书,与秦王室浩如烟海的馆藏相比,简直就是萤火之于皓月,数量上有着天壤之别。
然而!
再精妙的计策,也有其致命的短板。
那就是——誊抄的人工成本,高得令人咋舌!
别说是纸张比竹简便宜几倍那么简单,哪怕这造纸术是免费赠送的,大秦帝国那庞大的国库和行政体系,也扛不住“遍发天下”
这四个字背后的天文数字。
什么叫遍发天下?
意味着每一卷书,至少要复制出上千份,才能覆盖到足以引发舆论海啸的规模。
假设秦宫秘阁中只有一万册典籍!
这一万乘以一千,就是整整一千万次的抄写工程量!
这不仅仅是工作量大,而是大到让人头皮发麻、望而却步的地步。
“可是,我何时说过,要依靠人力去誊抄了?”
赵彻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戏还没唱完呢。”
他伸手拿起案几上那方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玺,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石表面。
“阿耶您看,只要在这上面沾满颜料,往纸上一盖,字迹便清晰浮现。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制造成千上万枚这样的印章?按照书籍文字的排版固定好印模,一按就是一整页。
想印多少就印多少,何须劳民伤财去让人一笔一划地抄写?”
赵彻翻了个白眼,仿佛在看一个被思维定势困住的老人。
始皇帝怔住了。
他的目光凝固在那方玉玺上,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
他抓起玉玺,毫不犹豫地在一块空白纸张上重重按下。
松手。
花鸟鱼兽栩栩如生,龙飞凤舞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字赫然在目,墨色均匀,边缘锐利。
……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长久以来习惯了竹简的使用,导致始皇帝陷入了思维的死胡同。
必须厘清一个常识:像竹简这种材质,极其不适合盖章。
强行加盖,不仅印泥难以附着,还极易造成图案模糊、掉色甚至污损内容。
因此,在这个时代,任何正式、庄严的政令颁布,绝不会采用竹简作为载体。
虽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纸张,但替代品早已存在。
那就是——帛书。
也就是丝绸布料。
根据使用者的身份等级不同,帛书的色泽、形制以及原料的品级都有着严格的区分,它是当时官方文件的标准载体。
正因为帛质地柔软且平滑,盖上去的印章能够完美呈现细节,不易受到外界污染,更不会轻易褪色或模糊。
相比之下,竹简通常只用于传递紧急军情或日常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