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香气从灶间漫出来时,春生的门还开着半扇。往常这个时候,锅已经洗了,前堂能听见隔壁收摊的响动,今日却有亲戚隔着桌子招呼人,替老人挪凳子,带来的酒壶碰得碗沿叮当作响。
穗和坐在靠墙的小桌旁,头一回觉得自家的凳子这样难坐。灶里锅盖一响,她便想转头;桃枝端着托盘走过去,她又想伸手。周衡并不拦她,只将原本斜放的碗摆正,放在她面前。
午后素娘领过这一期的四十文,按时回去了。阿陶接灶时已经带齐米菜,钟家的两桌另备,春生自家那半只鸭也单独煨在小锅里,穗和连下盐都没赶上看。
陈桂婆坐在另一边,将筷子递给她:“吃自己的饭,不用盯着那口锅。你祖父在的时候,你也没叫他顿顿看你放盐。”
穗和还没答,钟娘子就从席上走了过来。她母亲今日搬进新屋,几家人凑齐了,老太太难得高兴,又是头回进春生,一坐下便问有没有葱煨豆腐。
“听街坊讲了好几回,今日人都坐到这儿了,她想尝尝。陆掌柜,你给添两盘,钱我另外付。”
穗和看向后灶。葱和豆腐家里都有,可阿陶的菜已经做到一半,添上这道,究竟几时出,还得看锅。
“我进去问问她,您略坐一会儿。”
钟娘子有点诧异,望望她,又望望灶门:“你自己做的菜,还得问呀?”
穗和被这一句问住。她的铺子,她的豆腐,走进去添两盘,听着实在顺当。可阿陶下午抬锅时,连那只旧汤勺都换到了趁手的一边。
“今晚是阿陶掌勺,我答应了她,锅上的事由她安排。您还想吃什么,一起告诉我,我替您带进去。”
钟娘子说只要豆腐,便回席陪母亲了。穗和到灶门口时,阿陶正在收鸭汁,听完,没有立刻点头。
“鱼已经拾掇好了,跟鸭一道上。再来两盘豆腐,等我腾出锅,鸭都吃凉了。我倒不是做不来,你看看这两桌,真还能多吃两盘?”
灶上的芋头烧鸭已快好了。阿陶拿铲从底下轻轻托起,鸭皮烧得柔软,肥油融进汤里,芋头的边角有一点化开,黏在浓汁中。锅盖才揭,热气裹着姜香往穗和脸上扑,她不由得站近了些。
阿陶舀出一点汁给她尝:“那位老太太爱吃软和的,芋头我特地多炖了一会儿。你帮我问问她,今日尝这个成不成?真惦记豆腐,明日来,我替她留话。”
穗和抿过汤汁,先尝到鸭肉的醇厚,随后才是芋头化进去的粉香。她原以为两样烧得久会腻,阿陶却把浮油撇过了,汁浓,咽下去又不糊嗓子。
“你自己端出去说。她还没见过你呢。”
“也好,你替我把火压小些,我端出去让她尝尝。”
穗和接过火钳,往旁边让开。阿陶舀两块芋头、一块剔过骨的鸭肉,拿小碟端出去,她便留在灶边,把火压小,等阿陶回来盛菜。
老太太先听她说菜,又低头看碟子,末了抬起筷子。芋头一夹便从中间分开,里面细软,外头裹满鸭汁,送进嘴里,几乎不用费牙。
她吃完一块,又拨过那口鸭肉,慢慢嚼了,才叫女儿坐下。
“不用添了。这个就好,方才闻着香,我还怕自己咬不动。”
钟娘子见她肯吃,松了口气,说母亲从前只认家里锅里那几样,来了柳渡,出门吃饭也总怕花冤枉钱。
“谁怕花钱了?你今日叫这么多人来,我也没拦你。”
老太太说完,将小碟往自己跟前挪,没让女儿收走。阿陶折回灶间,眼角还带着笑,先请穗和帮忙扶住盘沿,自己将鸭分好。
穗和扶稳盘子,等她盛好,拿湿布擦去盘沿溅上的一点汁:“你这芋头挑得好,我那半锅也照这个火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