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画着傀儡的纸一夜都压在灯座下,早起添油时,穗和又看见了。她想起小时候台上那个人摔倒了,腿还能自己往天上翘,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将纸收进柜里,免得忙起来沾上水。
苏合香清早已经登船。阿满在北棚送过一包东西,回来告诉素娘,船离岸时他还同苏娘子摆过手。素娘听完没再问信,低头收好空碗,等着往后有回话的一日。
午市散后,春生照旧洗锅清案。素娘将晚菜要用的豆干切好,申时便回家了;穗和自己守着那口肉锅,等桃枝把洗好的托盘擦干,才开始分菜。
六份都有人订,四块肉、六片豆干,分好便盖着,留在蒸屉里保温。锅里剩的汁不急着全浇,等客人的罐子到了再舀,盖好便能带走。
第一只送到桌边的正是许麦娘那只罐。她来得略早,手还带着收坛时沾的水,洗净擦干后,便站在一旁看穗和盛。
五花肉已经煨透,棕红的皮贴着肥瘦两层,铲沿一碰便轻轻颤。穗和托住一块放下去,肉没有散,皮上的细汁却顺着边沿滑进了豆干间。
许麦娘探头一看,便说够了,汤少些。她家里饭软,浇得太多,端回去又得叫人嫌湿。
“那你拿稳,这个罐口小,里头烫,放回家揭盖的时候缓一缓。”
穗和拿布托着罐底递过去,许麦娘接得仔细,付清余钱,走到门口又停下,问后日能不能仍留一份。
“我今日还没做完呢。”穗和笑着说,“等我看看收工到几时,定好了让人告诉你。”
许麦娘应下,没有催,提着罐子走了。
后头的客人要汤多些,说家里有个爱将豆干压碎拌饭的。穗和便多添一勺,汁到半腰,肉还露在上头。另一人拎来两只碗,一只装肉豆干,一只装汁,捆紧后才放进篮子。
门边有个路过的脚夫闻见香,探头问一份多少。他刚卸完货,手背上还留着绳印,听见是别人订下的,便望向案边最后那几碗。
“多给两文也没有?我坐着吃,不用你找罐子。”
“实在匀不出来了,这几份人家都留了定钱。您明日经过时来问一声,我定下哪日再做,就给您记着。”
那人揉了揉肚子,说今日才饿,明日的事明日再讲,转身往别家去了。桃枝看他走远,没有再叫,只把剩下的碗往案里挪了些。
“我去门上写一句,今日订的已经满了。省得人家都进来了,咱们才说没有。”
穗和点头,让她把字写大些。看着那人去了别家的门口,她还是有些舍不得。昨日定六份时怕卖不完,今日真有人来问,才觉得少了;可多备的肉若没人要,也不能日日都留给自家吃。
申末过后,约好的六份已经交了五份,只余秦嫂的。周衡从里间出来,换过一件干净外衫,在柜边坐下等,没有催她。
穗和看一眼外头,街上已经有人朝城隍庙走。她把秦嫂那份盖好,放到小锅里隔水温着,又叫桃枝先把不用的碗收起来。
秦嫂托阿满回过话,说自己能赶上酉初,可一直等到酉正将近,门外仍没见人。穗和正想请阿满经过东巷时问一句,他便提着那只罐进来了。
“她出不来。东家催着把最后一缸漂完,说这缸不清,夜里没处晾。让我来问问,能不能再替她留一会儿。”
穗和问要留到什么时候。阿满摇头,秦嫂自己也说不准,只让他带话,说钱不会少,家里有人等这碗菜。
周衡看见穗和又取出那张演戏的纸,望了一眼时辰,便起身走到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