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在井边,话说得很顺,到了祖母跟前,穗和却觉得哪里都不大自在。平常坐惯的凳子像矮了一截,手搁在膝上不妥,放在桌上又碰着茶碗。周衡坐在她旁边,比平日挺直了些,倒衬得她一直在动。
陈桂婆将早饭端来,先叫两人吃。桃枝跟在后面,放下筷子也坐着不走,看看姐姐,又看看周衡。
“你不用躲着听。”穗和把凳子往里挪,“坐近些,省得一会儿把汤碗碰了。”
“我本来就要在这里吃饭。”桃枝说得很稳,手却立刻把碗移了过来。
祖母做的是韭菜鸡蛋饼。薄皮里包了炒散的蛋和切碎的嫩韭菜,锅底抹过油,两面烙得微黄。穗和掰开半只,皮边轻轻裂开,热气带着韭菜香往上冒。
陈桂婆把另一盘放在周衡手边,问他们昨晚商量到哪里了。
穗和将饼放下:“想把日子定了。还有住的地方,不能到了跟前才找。”
“那你们想在哪时候办?”
她昨夜又想过一阵。祖父的周年还没到,她舍不得这么快便在家里办喜事;可一直说等以后,心里又像搁着一件不知何时才能拿起来的东西。
“我想过了祖父的周年,等春天暖和些。铺子照常做着,衣裳、住处也能慢慢预备。”她侧头看周衡,“昨晚没来得及同你说这个,你觉得呢?”
“那就等开春。”周衡应了,又看向祖母,“今日把日子也挑了吧。我昨晚回去,躺了半宿都没睡着,光想着这件事了。”
穗和看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我还当只有我没睡好。”
桃枝在旁边听见,咬着饼笑。陈桂婆也笑了,说二月里还有些凉,到了三月便好些。周衡听着,将手边的茶碗往里挪,腾出地方放纸。
“三月初六可好?”祖母问,“天也不冷了,祖父那边的周年也过了。”
穗和想了片刻,先应了一声。周衡又将日子念了一遍,取纸写下,放到桌中央。
明年三月初六。
从前说往后成亲,她想的是要做多少事。如今这几个字摆在那里,倒先想起那天早晨自己会穿什么,祖母替她梳头时,会不会也像今日一样,催着先吃口热的。
桃枝伸过头来,将纸看了一遍,随后低头去吃饼。穗和见她没说话,问怎么了。
“我在算还有多久。到那时,我应该又长高些,今日给我量衣裳,怕是不准。”
“今日没打算给你量。”
“那我先说一声,省得白做。”
陈桂婆笑着将剩下半只饼夹给她,叫她有这工夫就多吃两口。桃枝咬下去,蛋馅散在碟边,赶紧用筷子拢回来,没再抢着说。
饼在桌上搁了些时候,皮已经软下来,韭菜却仍有一股清香。穗和咬到边上焦黄的薄层,才觉出自己方才一直没顾上吃。祖母往她面前添了粥,顺势问起住处。
“成亲后,你们有什么打算?不能只把两床被子放到一处便算好了。”
周衡放下筷子:“我想在铺子附近找,收了铺走几步就能到家。哪天午后有空,咱们一道去看看?”
“愿意。不过祖母和桃枝也得有地方住,我不想隔得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