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肉的汁还没收好,米饭先熟了。掀开木盖,白气扑上来,米粒已经胀开,边上沾着细细的水珠。穗和拨松上头那层,让热气散一散,又把盖子放回去,听见前堂有人说,来早了也好,正能坐着闻一会儿香。
是秦嫂的丈夫。秦嫂走在后头,今日换了件半旧的蓝衫,头发梳得齐整,进门时还在扯袖口。桃枝把他们领到窗边,她先摸了摸桌沿,笑着说这里亮,衣裳上若有线头,一眼就瞧见了。
“您今日不拆衣裳,看见也放它一回。”桃枝替她倒了茶,自己回柜边看着外带的单子。
素娘申时已经走了,灶间只有穗和。她揭开肉锅,薄薄一层油顺着锅边聚起来,下面的汁已泛出酱色。铲子从肉底下托过,软皮轻颤了一下,还稳稳贴着瘦肉。
豆干比肉晚下锅,吸了半面汁,咬开时里面仍是嫩的。她挑好四块肉、六片豆干,舀一勺汁浇在空处,没有将皮盖住,端出去时还听见碗边轻轻冒泡。
秦嫂一闻便坐直了。她丈夫伸手接碗,热得缩了一下,穗和拿布托着放稳,笑他心急,再回去盛饭。
等两碗米饭端来,那块肉还没动。秦嫂先夹了一片豆干,凑近吹了吹,从边上咬开,带汁的一角在筷子上颤。她没急着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才抬眼看穗和。
“我回家照着烧过一回,吃着倒也行,就是豆干越烧越硬。你这片看着厚,里头怎么还是软的?”
“你跟肉一块下锅了吧?等肉好了再放,叫它吃进些汁就行。我买的也是软豆干,压得太干的那种,烧出来就没这样嫩。”
秦嫂听明白了,正想再问酱,她丈夫已经夹起一块肉,咬开才发现皮底下的肥肉软得托不住,只好将整块放到饭上。肉汁沿着米粒渗下去,他顺势拌了两口,筷子便没再停。
“你听着点,回去也能烧。”秦嫂碰了碰他的碗。
“我听着呢,等肉好了再放。你再不吃,我连这片豆干也想夹。”
秦嫂这才笑着伸筷,把自己面前那块肉拨进碗里。酱香裹着一点姜味,皮先化开,瘦肉咬散后仍有汁,她含着那一口,好一阵没说话。
穗和在旁边看见她慢慢眯起眼,便收起托盘,没再接着教。
柜边陆续来了取菜的人。许麦娘还是要汤少些,桃枝早记住了,捧着罐子去灶间时便说清。穗和把保温的菜逐份盛好,听见窗下秦嫂讲起一件洗不掉袖口油渍的衣裳,她丈夫说,那人怕也是这样抱着碗吃的。
桃枝递回罐子,忍不住朝那边笑了一下。
秦嫂听见,低头看自己的袖口,果然离碗边太近,便往上卷了卷。这回没有再扯那块磨薄的地方,只接着吃饭。
她丈夫吃得快,先将碗里剩的米拌净,正要起身去付钱,秦嫂拿筷子点了点桌面。
“你坐着。我这块还没吃完,你一站,我就跟着想走。”
他坐回去,将茶添满,往窗外看。过了一会儿,不知看见什么,又把她叫过去瞧,两个人隔着窗说了几句闲话。穗和抱着最后两份外带的碗从旁边过,脚步轻了些。
到酉初,五份外带都交了。秦嫂也吃完了,四块肉没剩,六片豆干只余碗底一点碎边。她夹了两回,夹不起来,索性将汤汁一起拨进饭碗,慢慢吃净。
这顿一共二十二文,扣去昨日的六文,还付十六。桃枝将钱收妥,没有催他们走。秦嫂擦了擦嘴,仍坐了片刻,才同丈夫一块起身。
“下回还这样吃。”她朝穗和笑,“等我们都歇得下来的时候,提前告诉你,给我留这张。”
“成。你们说好了日子再来,我给你们备饭。”
门口有人挑担经过,两人让了一会儿。秦嫂的丈夫往前走了两步,见她还在回头说话,又停下来等她。穗和将他们送出门,没再跟过去,回身收起了门边的晚菜牌。
桃枝今日的四文已经拿到,见姐姐回来,便将钱碗推给她。六份菜仍收一百零八文,另有两碗饭的四文。穗和看过总数,让她收好,没留在柜边继续盘算。
她去收窗下那张桌子,发现秦嫂将用过的碗摞在一处,桌面上落了两粒饭,旁边那只茶杯还留着大半杯水。人走了,椅子仍斜朝着窗,她扶正一只,又停下来,将另一只留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