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想好的几句话,在秦嫂家门口便没派上用场。穗和原想商量谁去取菜,谁留在家接,连阿满拐进东巷要走多久也问过了。秦嫂却把她让进门,指着窗下那口空罐笑:“上回拿它装肉,倒真不算大,连碗底的汁都吃净了。”
阿满早上替她带过话,说秦嫂午后回来收衣裳,未末能歇一阵。穗和收好午市才来,穿过井后的窄路,远远便看见门边晾着两床被面。
秦嫂的丈夫正在往绳上搭衣裳,听见说到肉汁,回头道:“她兑了点热水,把锅里那层饭也泡下来了。吃完还嫌饭蒸少了,我说平常就蒸这些,少的是菜,怎么赖到饭上。”
“那日没顾上吃午饭,饿得慌。”秦嫂往他手上看了一眼,“你把里头翻出来,这样挂,接缝到明早都干不了。”
他依言翻了,往旁边挪开些,让出门前的路。
屋里窄,穗和坐下时,膝头几乎碰到盛衣裳的木盆。秦嫂将盆往床下推,倒来一碗水,自己坐在门槛边,随手拆起被面上剩的一段旧线。
穗和说起明日的晚菜,还做六份,问她这回想怎么取。秦嫂没有马上应,先将线头咬断,绕在指上。
“十八文那碗,我吃着是真好。可天天这么买,我舍不得。前回是忙得没法子,明日若没添别的活,我想买点豆腐回来烧。”
“我也没打算日日都做。你哪回想吃,提前说就成,不用为了我又开了锅,硬给自己留一份。”
穗和把记菜的纸仍留在袖里。秦嫂瞧见她没拿出来,反而自在了些,问昨日门口炸的是什么,阿满经过时馋得说了两回。
听说是藕夹,她有些可惜:“我年轻时也爱吃这种,才炸出来,烫得一边吸气一边嚼。如今给我一只,我先想着怎么带回去,到家多半已经软了。”
她丈夫搭完最后一件衣裳,进屋取竹竿,听到这里,便在门边停住。
“你上回不是说,哪日咱们也去春生坐着吃一顿?明日我歇工,衣裳晾好,两个人一道过去,省得她又替咱们找送菜的人。”
秦嫂抬起头:“那是人家的午饭。她说晚菜,我以为只装罐子。”
“原先是只装罐子。”穗和看了看她,“你们想坐着吃,也有桌子。早些来,店里还清静,肉出锅就能盛。”
秦嫂没说话,手里的旧线绕了两圈,勒在指节上。穗和还当她在算价钱,正要说饭另外算,她却先问了一句,来得早能不能也吃上新烧的。
“上一回端回来,那层皮还颤着。我就想,坐在锅边吃,怕是更好。”
穗和笑了:“能。我把你们那份先盛,豆干也少煨一会儿,里面嫩些。申末前过来吧,比取菜的人早一点,能安安静静坐会儿。”
她丈夫坐到门旁的矮凳上,说自己去之前把饭蒸好,回来晚了也有得添。秦嫂听得笑出声,把手上那圈线扯下来。
“去人家饭铺吃饭,你还惦记着家里这锅。明日歇一回吧,锅也歇一回。”
“我是怕你又说没吃饱。”
穗和说店里现蒸米饭,两文一碗,两个人一份菜、两碗饭,一共二十二文。秦嫂算了片刻,将装线的小笸箩放下,起身去取钱袋。
“那就这么吃。四文钱买个不用刷锅,我明日愿意花。”
她仍按原来的数付六文定钱,其余明日吃完付。穗和接过钱,只记了姓名,没有再问谁来送空罐。桌边那只罐子干干净净,留在原处。
走到门外,秦嫂又追出两步:“我们不用换什么好衣裳吧?我这身刚洗过,就是袖子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