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尚未敲完,东海北营的急报便已送入定海王府。
传令兵跪在廊下,披风上结着细碎的盐霜,手指冻得发紫。他不敢抬头,只将火漆未干的军报举过头顶。 “启禀王爷,北营了望台于寅时发现大队海船,距离舟山外海三十里。” 沈砚拆开封泥,才看了两行,眉眼便沉了下来。 萧云昭站在案旁,伸手接过军报。萧清棠原本还在看一份军校训练册,听见“三十里”几个字,立刻起身。 “多少船?” “初步估计三十余艘重型战舰,另有数艘无帆快船。”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桅杆密布,了望台说……说海面像长了一片黑树林。” 萧清棠一把拿过军报。 “旗号?” 传令兵道:“主舰悬挂西班牙王国旗,船尾有多国联合纹章。北营不敢靠近,只远远测了船位。” 沈砚从她手里抽回军报,将附图摊在桌上。 粗略绘制的海图上,三十余个黑点排成几列,最前方几艘船体宽大,桅杆高耸,后方则有几艘烟柱低矮、船身短厚的蒸汽巡航舰。它们没有完全依靠风帆,航迹在潮流中显得格外稳定。 萧清棠盯着那几道黑线,眼底的睡意彻底褪去。 “西洋人的船,已经到了舟山外海。” “不是商船。”沈砚道。 “自然不是。”她将手按在剑柄上,“三十多艘战舰,带着联合纹章来我大宁门口看风景?” 萧云昭拿起测距记录,逐项看过。 “北营没有发现他们越过禁线,也没有开炮。按照章程,只记录、回报,没有擅自接敌。” “做得对。”沈砚点头,“让北营继续盯住船位,暂不挑衅,也不许放松警戒。测深、测风、记旗号,所有记录分两份,一份送京,一份留营。” 萧清棠抬眼:“三十里外的舰队,已经不是单纯的测绘船了。”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抓到大宁先动手的口实。”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宫中内侍捧着紫檀木匣快步入内,脸色比传令兵还要难看。 “陛下急召王爷与诸位殿下入宫。礼部收到外使国书,请诸位即刻入殿议事。” 萧清棠冷笑一声。 “军舰到了,国书也到了。倒是准备得齐全。” 沈砚将军报折好,塞进袖中。 “走吧,去看看他们准备让大宁割哪一块肉。” 太和殿内,百官已乱成一片。 礼部尚书站在丹墀下,手里捧着一封厚重国书,几次张口,却像被纸上的字堵住了喉咙。殿中两侧,内阁、兵部、户部官员面色各异,几名老臣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仍遮不住那股惶惶不安。 女帝萧明玥端坐御座。 她身着玄黑龙袍,冕旒垂下,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线冷静得近乎锋利的目光。 “念。” 礼部尚书额头冒汗,展开国书。 “西洋诸国联合舰队奉各国王命,保护在大宁境内合法贸易之商民。此前,本国传教士在港口遭受非法监管,商船屡遭无理盘查,货物与人员皆受不公待遇。大宁朝廷若仍拒绝纠正此等行径,将视为敌对挑衅。” 殿内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礼部尚书继续念道: “为避免误会扩大,诸国提出以下要求:其一,拆除舟山沿岸全部岸防炮台;其二,将深水泊位划为永久租借之地,供西洋商船与军舰停泊补给;其三,罢黜定海王沈砚,停止其一切海防、军务与对外事务。” 沈砚站在武将班前,听到自己的名字,眉梢轻轻一挑。 礼部尚书的声音更低了。 “若三日之内,大宁不能交付明确答复,联合舰队将炮轰舟山,封锁长江航道。国书完。” 死寂落满大殿。 片刻后,一名老臣踉跄出列。 “陛下,外使虽言辞强硬,却未必真愿开战。如今海上强敌逼近,若能暂时拆除几座炮台,另择港口供其停泊,或可换得喘息之机。” 萧清棠猛地回头。 那老臣被她盯得声音一滞,仍硬着头皮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至于定海王……王爷近年对外过于强硬,西洋舰队之所以叩关,未必没有受其挑衅所激。” “本宫听明白了。”萧清棠冷声道,“敌人的炮还没落下来,你先替他们拆城门。” “殿下,老臣也是为江山社稷——” “为社稷便该先问敌人为何带三十艘战舰来,而不是替敌人替罪。” 萧明玥抬手。 殿中声音立即止住。 她接过礼部尚书手里的国书,翻到末页。纸张精良,墨色浓重,最后一行还盖着多枚不同印鉴,像是生怕大宁看不出他们背后站着多少个国家。 “诸国联合。”她淡淡道,“一封国书,三个要求,拆炮台、割泊位、罢沈砚。倒是比朕的朝廷办事还利索。” 无人敢接话。 沈砚出列,接过萧明玥递来的军报,将舟山外海的观测记录呈给内侍。 “陛下,北营今晨发现敌舰三十余艘,主舰以西班牙王国舰队为首,另有多国联合纹章。舰队中出现早期蒸汽巡航舰,说明对方并非只来示威,而是已做好长期封锁与交战准备。” 兵部尚书急忙接过附图,手指在那几艘蒸汽巡航舰上停了停。 “无帆而行?” “有帆,但不完全依靠风。”沈砚道,“这意味着他们在逆风、潮乱时仍能保持队形。舟山炮台若全数拆除,便等于将沿岸水道交给他们丈量。” “那便不拆!”萧清棠踏前一步,声音如剑出鞘,“深水泊位也不让,定海王更不能罢。谁敢把大宁的港口送给外敌,本宫先斩谁。” 几名老臣脸色发白。 偏偏就在此时,殿外又有内侍来报。 “启禀陛下,京畿数家旧贵族府邸今晨同时递牌求见,另有国子监、礼部旧臣联名请入宫觐见。太学外亦有人聚集,传言西洋舰队乃因新政招来的天谴。” 殿内顿时一阵骚动。 萧云昭站在文臣末列,淡淡开口:“动作很快。” 沈砚看向她。 “查到什么?” “昨夜有数辆马车往城南旧贵族府邸出入,车上带着纸箱和银匣。今晨集会的传单,纸张来自三家书铺,墨色却是同一批。” “他们在替谁说话?”萧清棠问。 萧云昭抬眸:“暂时不能断定。但他们说的话,和外使国书上的措辞很接近。” 沈砚扫过殿中那几张惶恐的脸。 方才还只是几个人窃窃私语,此刻已有不少官员跪了下来。 “陛下,外敌压境,不可轻启战端!” “舟山炮台若不拆,江南百姓必遭兵灾!” “定海王执掌军务多年,树敌太多,若不先罢黜,如何向西洋诸国示诚?” “女子登基、新学乱制、奇技淫巧接连而起,天怒已显,社稷不可再冒险啊!” 声音越来越高,仿佛只要跪得够整齐,外海的炮火便会自行调头。 萧清棠向前一步,掌中剑柄发出轻响。 “都闭嘴!” 她这一声没有用内力,却压过了殿中的哀号。 几名老臣抬头,撞上她冷得发亮的眼睛,又慌忙低下头。 萧明玥始终没有说话。 她将那封国书放在御案上,指尖压住“永久租借”四字。冕旒下,那张脸看不出喜怒,只有殿中逐渐凝固的空气,让人意识到她正在听,也正在记。 礼部尚书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外使要求三日答复。若此时激怒对方,舟山危急,长江亦危急。臣以为,不如先允其商议泊位,炮台暂时封存,定海王……暂退一步。” 沈砚忽然笑了。 “封存炮台,允许军舰停泊,再让本王暂退一步。礼部大人是想把大宁的骨头一节一节拆下来,装进礼盒送过去?” “王爷慎言,臣是为和谈留路。” “路当然要留。”沈砚看着他,“不过该留给大宁商船走,不是留给敌舰驶进长江。” 殿外风声骤起,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萧明玥抬起眼。 那一瞬,满殿的声音像被无形的手掐断。 “兵部。” 兵部尚书立即出列。 “臣在。” “舟山岸防现有炮台、火药、粮秣与守军,今日内报齐。东海北营进入临战戒备,所有巡船按战时章程布置,不得主动越线,但任何越过禁线之敌舰,立即拦截。” “遵旨!” “户部。” 户部尚书连忙上前。 “调拨海防应急银,优先保障舟山、长江口与沿岸军镇。各地不得借战事囤积粮价,违者从严。” “臣领旨。” 萧明玥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定海王。” 沈砚出列。 “臣在。” “外海舰队尚未开炮,国书却已先到。你认为,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殿中百官全都看了过来。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御案上那封国书,抬手点在“护侨保商”四字上。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传教士,也不是几艘商船。”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们要大宁自己拆掉眼睛,交出港口,再让一个他们不喜欢的人滚出朝堂。若这三件事都答应了,下一封国书里,大概就该写长江由谁来管。” 萧明玥的指尖从国书上移开。 “朕知道了。” 她抬头,目光越过群臣,落向太和殿外苍白的天光。 “传朕旨意,国书暂存,不予答复。舟山岸防不得拆,深水泊位不得割让,定海王职权不改。” 殿中有人脸色骤变,刚要开口,萧明玥已冷冷扫来。 “朕的大宁,不靠拆炮台换太平,也不靠罢黜忠臣向外敌赔罪。” 没有怒喝,没有拍案。 可那一句话落下,满殿跪伏之声却齐齐一滞。 萧清棠拔出长剑半寸,寒光掠过殿砖。 “传令下去,火器新军即刻清点弹药,东海各营进入战备。谁敢借战事扰民、哄抬粮价,军法处置。” 她看向沈砚,眼底战意已经燃起。 “夫君,舟山那边,我先替你盯着。” 沈砚拱手:“殿下先盯住炮台,臣负责盯住那群写国书的人。” 萧云昭转身对身后暗卫低声吩咐,语气依旧平静。 “查今晨所有递牌求见的府邸,查传单纸墨和银钱来源。先记账,不要惊动。” 太和殿外,急促的钟声忽然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远处的京城仍在传递西洋舰队逼近的消息,街巷间已有百姓抬头望向东南。更深的宫门外,几辆没有悬挂府徽的马车悄然驶离,车轮碾过积水,留下数道交错的痕迹。 沈砚站在殿阶上,望着阴沉的天际。 海天之间,重重黑影已经压到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