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钟声还未停,殿外便先乱了。
数百名官员跪满丹墀,衣袍交叠,乌压压铺了一地。有人捧着血书,有人抱着祖制牌位,还有几名老臣额头已经磕破,鲜血顺着鼻梁淌下,滴在汉白玉石阶上。 “陛下不可轻启边衅!” “拆炮台,撤新军,遣使谢罪,方能保住大宁江山!” “奇技淫巧招致天怒,女子干政坏乱纲常,皆是今日洋患之根!”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太和殿外突然聚起了数百只受惊的乌鸦。 殿内,百官分列两侧,却无人敢轻易开口。 萧明玥端坐御座之上,玄黑龙袍铺开,冕旒后的目光冷冷落在那群跪伏的身影上。她已经听了近半个时辰,从外海舰队逼近,到西洋国书,再到舟山炮台,每一件事都被这些人绕回了同一个结论。 罢黜沈砚,拆除岸防,闭关锁国。 至于外海那三十余艘战舰为何带着炮口驶到大宁门前,却无人愿意多问一句。 礼部一名遗老跪在最前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陛下,臣等并非贪生怕死,只是国势不可轻动啊!西洋诸国船坚炮利,联合舰队悬于舟山之外,若此时激怒他们,江南百姓必遭涂炭。沈砚自恃铁甲舰逞凶,改科举、兴女学、废祖制,才招来今日之祸。若不将此人交出,以示我朝悔过之心,只怕战火顷刻便会烧进长江!” “交出定海王!” “闭关锁国!” “拆除炮台!” 丹墀下的官员齐声高呼,竟压过了殿内的钟磬余音。 一名老御史猛地站起,转身便朝旁边的蟠龙柱撞去。 几名同党立刻伸手去拦,却故意慢了半拍。那老御史的额头擦过柱角,顿时血流如注。 “陛下若不允,臣便死在这太和殿上!”他捂着额头嘶声道,“以臣一死,警醒陛下!” 殿内一片惊呼。 萧清棠站在武将班前,手掌已经按住剑柄,眸中寒意森然。 “拿下。” 她只说了两个字。 旁边的禁军却没有立即动。 那老御史见状,反倒仰起脸,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二殿下莫非还要杀死谏之臣?天下士林必不容你!” “你撞的是柱子,不是天。”萧清棠冷声道,“想死便撞,别拿大宁军法吓唬本宫。” “你——” “都住口!” 裴照庭忽然出列。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像一把沉重的戒尺,落下时,整个大殿都静了片刻。 这位国子监祭酒、清流旧首,站在文官班前,面色沉肃,目光从那名撞柱的老御史身上移到跪满丹墀的众人脸上。 “诸位口口声声圣贤、祖制,今日却在外敌叩关之时,将刀口对准同袍,将国门当作赔礼,将百姓当作谈判筹码。诸位读了几十年经书,便只读出了一个‘跪’字吗?” 礼部遗老猛然回头。 “裴大人,你也是士林出身,竟要替沈砚这个祸国之徒说话?” “祸国?” 裴照庭看向他,冷冷一笑。 “北境大军压境时,是谁守住了雁门关?海寇与高丽舰队逼近长江时,是谁率铁甲舰击退外敌?今日西洋战舰悬炮于舟山外海,你们不问敌舰为何而来,不问他们要拆炮台、割泊位,只问如何把本国功臣绑去谢罪。” 他抬手指向殿外。 “这叫经世?这叫忠君?这叫圣贤教出来的脊梁?” 丹墀下先前还哭喊得最凶的几名老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裴照庭继续道:“诸位若真为百姓着想,便该请陛下调军、备粮、守港,而不是跪在这里逼陛下交出定海王。外患当前,刀口向内,枉读圣贤经世之书!” “裴照庭!”礼部遗老厉声喝道,“你这是背弃士林,背弃祖制!” “士林不是你们的私产,祖制也不是你们藏在袖中的免死金牌。” 裴照庭的手指微微发颤,声音却稳了下来。 “若所谓士林,只能在太平时谈玄论道,战乱时便劝君割地求和;若所谓祖制,只准士绅免税,却不许工匠读书、女子议政,那这等士林,不要也罢。这等祖制,守之何用?” 殿内彻底安静。 连萧明玥都抬起眼,看了他片刻。 裴照庭没有回头,却像是在对着自己过去几十年的立场宣判。 他曾经相信士大夫应当制衡皇权,也曾认为沈砚以工商业和火器撬动国政,终究会让天下失去秩序。 可当真正的外敌出现在海面上,那些满口礼义的同僚却第一时间跪下,要求拆掉炮台,交出港口,罢黜守国之人。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想守住的东西,早已被这群人拿去遮掩贪婪。 礼部遗老见裴照庭倒向一旁,顿时失了几分底气,却仍咬牙道:“纵然西洋人无礼,沈砚也未必清白!铁甲舰耗费国库,改科举扰乱纲常,女学更是动摇名教。今日之祸,难道不是他一步步招来的?” “说得好。”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大殿。 沈砚一袭玄黑官服,踏着丹墀上的晨光走入殿中。常福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两只沉重的木匣,几名禁军抬着一卷卷封存文书,紧随其后。 百官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沈砚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只径直走到殿中,将一只木匣放在金砖上。 “既然诸位说本王招来了洋患,那本王今日便请诸位看看,洋人究竟是被谁招来的。” 他抬了抬手。 常福打开木匣,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海图,在殿中铺开。 图上标着舟山、长江口、沿海炮台与外海航线。几处朱笔圈出的海域旁,密密麻麻写着水深、潮向、炮台射界和换防时辰。 礼部尚书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砚又取出第二份。 这是西洋测绘船在舟山外海停留时的水文记录,纸边沾着海盐,几处测深数字与大宁海防档案完全对应。 “这是西洋人自己画的舟山水文密图。”沈砚道,“诸位方才说他们只是受本王挑衅,来港口讨说法。那便请解释,他们为何在国书送到之前,已经将舟山外海测得如此清楚?” 殿内无人回答。 沈砚从常福手中接过第三份纸。 “这是外使随员与城南旧贵族、海贸钱庄往来的兑银抄件。银币从外使宾馆流出,经钱庄拆成数路,一路买旧海防图,一路收买书铺与书院,一路资助今日的死谏传单。” 他将纸张一张张甩在金砖上。 纸页滑到跪地官员面前,露出熟悉的商号印记、田契编号和兑银时辰。 几名老臣盯着那几行字,脸色骤然惨白。 “这不可能!” “不过是伪造的账页!” “沈砚,你竟敢以几张纸污蔑朝廷命官!” “几张纸?” 沈砚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那这张呢?” 他取出一份抄自外使密账的清单,指尖点在其中一行。 “礼部遗老名下江南田产三千七百亩,其中八百亩在半月前抵押给海贸钱庄,换得银币一万二千两。西洋舰队一旦封锁长江,你们的田价会跌,你们的商路会断,所以你们才急着求和。” 礼部遗老浑身一颤。 “你血口喷人!老夫世代清白,岂会——” “清白?” 沈砚又展开一份册页。 “你府上管事收取的银钱,分成三笔,一笔给书铺印传单,一笔给国子监外的说书人,一笔送进了外使宾馆后院。你们不是怕百姓遭殃,你们是怕自己的田产和钱庄遭殃。” 那老臣张了张嘴,声音彻底哑了。 沈砚转身,面向御座。 “陛下,外使国书尚未落印,京城便已有一批人替他们传话;舰队尚未开炮,这些所谓忠臣便先替敌人拆炮台。臣以为,这不是死谏,这是借外敌逼宫。” 他抬脚,将一张写着“罢黜沈砚、拆除炮台、闭关锁国”的联名奏疏踩在脚下。 “他们跪的不是陛下,守的也不是社稷。” 沈砚的目光扫过丹墀。 “他们只是想跪着保住自己的田产、银钱与免税特权。” 殿中死寂无声。 裴照庭站在文官班前,目光从那些账页上缓缓移开,最后落在礼部遗老身上。 “诸位如今还有什么要说的?” 无人应答。 先前叫嚷着要撞柱的老御史捂着额头,身子悄悄往后缩。几名国子监旧儒互相看着,嘴唇颤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清棠向前半步,冷冷道:“方才不是喊得很响吗?怎么敌人的账还没烧到你们府里,自己的舌头先烧坏了?” 萧明玥始终没有开口。 她的指尖轻轻敲在御案边缘,目光落在那份西洋水文密图上,又落到满地散开的兑银抄件。 殿外风声穿过长廊,吹得百官衣袍微动。 沈砚站在大殿中央,神色从容,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死谏奏疏,而是一块早该被掀开的遮羞布。 片刻后,萧明玥抬起眼。 “把所有文书,送入内阁与三法司。” 她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喜怒。 “今日在丹墀上跪过的官员,一个都不许离京。涉案者暂解职查问,其余人留在各自衙门候审。”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砚抬头,看向御座。 萧明玥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将那封西洋国书压在了御案下方,目光越过重重冕旒,落在他身上。 那一眼极短。 可沈砚已经明白,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抵达大宁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