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哀号声像一锅烧沸的粥。
“陛下三思啊!” “拆炮台只是权宜之计,何至于此?” “定海王若不罢黜,西洋舰队必将开炮!” “女子称帝本就违背祖制,如今又要以奇技淫巧挑衅诸国,这是将大宁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名老臣伏在丹墀上,额头抵着金砖,哭得肩膀发颤。 “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只求陛下交出沈砚,保住江南百姓!” 沈砚站在殿中,听得眉梢直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靴,又抬头看向御座。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萧明玥没有立即看他。 “说。” “他们说交出臣便能保住百姓。可西洋国书里明明还写着拆炮台、租泊位。臣若真被交出去,他们下一步是不是还要陛下把户部账册也一并打包?” “沈砚!”礼部遗老厉声喝道,“外敌当前,你还敢在此巧言令色!” “我只是替诸位把话说完。”沈砚侧过身,望向那群跪伏的官员,“今日交出我,明日拆掉炮台,后日租出港口。再过几日,诸位大概还要跪在码头上迎接洋人的马车。到那时,可别嫌地砖硌膝盖。” “你这是污蔑!” “那就请诸位拿出不拆炮台也能保住港口的办法。” 殿中一静。 没有人回答。 外海三十余艘战舰压在舟山之外,国书里白纸黑字写着期限与威胁。可这些人除了跪、哭、骂,拿不出半条能让敌舰退后的计策。 萧清棠站在武将班前,脸色已冷得像冰。她手掌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陛下,臣请将这些扰乱军心之人押下去。” “你敢!”一名老御史猛地抬头,“本官乃先帝钦点的清流,便是死,也不受武夫羞辱!” “你既然想死,方才为何还哭得那么大声?”萧清棠冷冷道,“怕地下听不见?” 那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又要撞柱。 这一次,禁军依旧没有立刻上前。 萧清棠眼神一沉,正要拔剑,御座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铁摩擦声。 锵! 萧明玥站了起来。 冕旒轻晃,玄黑龙袍垂落御阶。她伸手握住了身侧的天子剑,拇指一顶,长剑出鞘半尺,寒光在殿内一闪。 所有声音同时停住。 萧明玥从御座上走下一级。 “闹够了吗?” 没人敢答。 她握剑的手很稳,目光越过满殿官员,落在那几名捧着祖制牌位的老臣身上。 “朕听了你们半个时辰。”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说外敌强大,说大宁不可轻启边衅,说拆几座炮台、让一处港口、罢一个臣子,便能换来天下太平。” 萧明玥一步步走到御案前。 “朕只问一句,外敌若拿了港口,还会不会继续要?” 丹墀下无人说话。 “朕再问一句,若大宁拆了炮台,交出沈砚,诸位谁能保证西洋舰队不会沿江而上?” 仍无人回答。 她抬眼看向礼部遗老。 “你能保证吗?” 那老臣嘴唇颤动,半晌才道:“臣……臣以为,外使尚有商议余地。” “以为?” 萧明玥笑了。 那笑意极淡,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们带着三十余艘战舰停在舟山外海,国书里写着拆炮台、租港口、罢黜重臣。你拿一句‘以为’,便要朕拿大宁的海疆去赌?” 礼部遗老伏地道:“陛下,臣是为社稷——” “你是为自己的田产。” 萧明玥抬手,将那封西洋国书从御案上拿起,重重掷在他面前。 纸页展开,正好露出“永久租借”四字。 “你在江南有田三千七百亩,另有两处海运商号。若开战,田价会跌,商路会断,所以你跪得比谁都快。” 那老臣脸色惨白。 “臣没有……” “有没有,三法司会查。” 萧明玥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殿中百官。 “朕的大宁,从来不是跪出来的。” 她一字一句道: “先帝在位时,北蛮南下,是将士守住雁门关;海寇横行,是水师死守长江口;江南叛乱,是火器新军踏平王府。大宁的粮仓,是工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大宁的铁路,是百姓一寸一寸铺出来的;大宁今日站在海边,不是靠洋人施舍,而是靠大宁自己的血、自己的汗、自己的刀。” 她将天子剑完全拔出。 剑锋映着殿顶金龙,寒意四溢。 “如今敌舰叩关,你们不思守土,却要朕先砍断自己的手脚,再去求敌人垂怜?” 话音落下,萧明玥猛然挥剑。 铿! 御案一角应声断裂,金屑飞溅,半截雕着龙纹的金角滚落在地。 大殿之内,仿佛凭空炸开一声惊雷。 所有人都僵住了。 萧清棠眼中燃起炽烈的光,沈砚则看着那截断角,嘴角微微一抽。 这张御案,造价恐怕不低。 萧明玥持剑立在案前,声音如铁。 “从今日起,凡敢以投降、割地、拆炮、罢臣之说扰乱军心者,按谋逆论处!” 丹墀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陛下……” “战时戒严令,即刻传遍京畿。” 萧明玥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 “京城各坊、码头、驿站、书院,皆归战时管制。未经许可,不得聚众煽动,不得散布外敌不可战、朝廷必败、应当投降等言论。凡借战事哄抬粮价、囤积军需、传递敌情者,查实一人,追究同党;凡替外敌传话、散布降书、动摇军心者,按谋逆论斩。” 她的剑尖缓缓指向殿外。 “此令,不分宗室、勋贵、文官、商贾。朕要的是大宁的城门关得上,不是诸位的脸面保得住。” 没人敢再哭。 跪满丹墀的官员,一个个伏得更低,衣袖贴在金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明玥转过身,望向沈砚。 “定海王,上前听旨。” 沈砚收起脸上的闲散,踏过满地散落的纸页,走到御阶之下,单膝跪地。 “臣在。” 萧明玥握着天子剑,走下御阶。 她没有让内侍宣读,也没有让礼部代笔,只亲口开口: “定海王沈砚,受命于危难之际,统筹军政,兴工强国,平北境,定东南,护海疆。如今外敌压境,舟山告急,朝中又有奸佞借机乱政。” 她停在沈砚面前。 “朕今日授你天子剑、调兵玉节各一,命你全权节制京畿、东南及沿海水陆诸军。” 内侍捧着一只长匣上前,打开匣盖。 天子剑离开了萧明玥的手,落入沈砚掌中。 剑柄沉重,缠着深黑鲛皮,护手处嵌着一枚暗金龙纹。沈砚握住它时,能感觉到剑身传来的冰凉。 另一名内侍将三枚玉节捧到他面前。 一枚调京营,一枚调水师,一枚调沿海诸镇。 “舟山战事,由你总摄。”萧明玥继续道,“一切海战事宜,由你一人独断。兵部、户部、地方军镇,凡涉军需、调兵、船械者,皆须听你节制。” 她的目光落在沈砚眼中。 “违你令者,如抗天威。” 殿中几名老臣身子一晃,几乎跌倒。 这不是普通的临战授权。 这是把大宁此刻能够调动的刀、枪、炮、粮、船,全部交到了沈砚手里。 沈砚双手捧剑,低头道:“臣领旨。” 萧明玥没有立即收回目光。 “此去舟山,朕不要你写捷报,也不要你替朕争一口气。” 沈砚抬头。 萧明玥的声音低了些,却只够两人听见。 “把人带回来,把大宁的海疆守住。” 沈砚看着她。 御座之上,她是执掌天下的女帝;此刻站在他面前,却仍是那个曾在西暖阁替他整理袖口、在深夜与他共看海图的人。 他握紧剑柄,唇角勾起一点笑。 “臣若空手回来,陛下可要罚臣?” “朕会亲自罚你。” “那臣便不敢空手。” 两人的目光只交错了一瞬。 萧明玥转身,重新登上御阶。 “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却无人敢立即起身。直到萧清棠率先抱拳领命,众人才纷纷叩首。 “陛下万岁!” 这一声比往日更加整齐,也更加沉重。 旧党跪在最前方,面色灰败,像是刚被那一剑削断的,不只是御案金角,还有他们最后一点侥幸。 太和殿外,禁军接连奔出。 战时戒严令很快传遍京城。 坊门提前关闭,粮铺、药铺与铁料商行接受官府登记,驿站换马加急,东南军报全部改走战时驿路。城中原本聚集的传单被一张张收缴,几名还想躲在茶楼里议论投降的士子,被巡骑当场带走盘问。 沈砚走下丹墀时,萧清棠已经等在殿门外。 她看了看他手中的天子剑,眉头一挑。 “这次陛下连剑都给你了。” “还有三块玉节。” “那你现在是不是能把兵部尚书派去扫马厩?” “理论上可以。” “实践一下?” “还是算了。兵部尚书扫马厩,马也未必受得住。” 萧清棠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 内侍牵来两匹快马,沈砚却没有上马,而是望向宫门外。 一列黑色钢铁车厢正停在专用轨道上,车头蒸汽翻涌,铜制汽笛发出低沉的鸣响。车厢外悬着大宁日月旗,火器新军已在两侧列队。 萧清棠翻身上马。 “走铁路?” “最快。” “这次可别在车上抱着账册睡着。” “本王那是闭目思考。” “你思考时会流口水。” 沈砚翻上另一匹马,护着天子剑跨进车厢。 车内已经备好舟山海图、兵部军报、沿海粮道册和最新的煤水清单。常福抱着一摞文书跟进来,刚坐稳,车身便猛地一震。 蒸汽机轰鸣起来。 车轮碾过铁轨,车厢迅速向东南驶去。 沈砚坐在窗边,天子剑横放膝上。窗外,雍京城墙向后退去,街巷里的百姓抬头望着疾驰而过的钢铁列车,有人认出了车厢上的日月旗,开始大声询问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舟山外海的舰队究竟有多强。 也没有人知道这趟列车会把他们带向怎样的海战。 但那道战时戒严令已经传遍了城中,所有人都听见了同一句话: 大宁不跪。 车厢连接处,萧清棠掀帘而入。 “看什么?” 沈砚收回目光,低头抚过剑柄上的龙纹。 “看这京城还能不能安稳等我们回来。” “会的。” “这么肯定?” 萧清棠在他对面坐下,手掌按住腰间长剑。 “陛下把剑给了你,把玉节给了你,也把京城的胆气留在了自己手里。” 她望向窗外,眼神锋利。 “我们只管把舟山外海那群不请自来的客人,送回他们来的地方。” 钢铁列车喷吐白汽,速度越来越快。 沈砚握住天子剑,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有海,有敌舰,也有大宁尚未让任何外人踏入的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