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列车在黎明前抵达成山卫。
车头喷出的白汽被海风扯碎,贴着铁轨向两侧翻滚。沈砚刚踏下车厢,便闻到一股混杂着煤烟、海盐和热铁的味道。远处没有迎接的仪仗,也没有沿途州县常见的鼓乐,只有一排排披甲水兵站在昏暗的栈桥边,长枪竖立,靴底齐齐踩在湿冷的木板上。 萧清棠翻身下马,抬眼望向港湾。 成山卫外港被三道黑色铁栅封住,山腰上架着伪装成旧炮台的岸防炮,海面则停着几艘不起眼的运煤船。若不是亲自来到这里,谁也不会想到这片看似荒僻的海湾,竟藏着大宁最重要的秘密。 “这地方比我想的还像个破渔港。”沈砚拢了拢披风。 “你不是说,越像破渔港,越不容易被人惦记?”萧清棠摘下手套,递给身后的亲卫,“如今嫌它破了?” “我只是感慨,咱们大宁藏东西的本事,已经从藏银子进步到藏巨舰了。” “少废话,验牌。” 栈桥尽头,一名披着油布短褂的老者快步迎来。他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烟灰,胡须里还粘着几粒铁屑,手里捏着一块沾满油污的木板。 “王爷,殿下。” “老张头。”沈砚看了看他,“你这是刚从炉子里爬出来?” 老张头抹了一把脸,反倒把黑灰抹得更开。 “炉子没我忙。三年,整整三年!老夫连过年都在船坞里过,今日若再有人说一句还没完工,老夫就把他塞进锅炉里烧成钢水。” 萧清棠扫了眼他的身后。 “主舰呢?” 老张头没有回答,只从腰间取出一枚铜钥匙,插进栈桥旁的铁门锁孔。 沉重的齿轮转动声从地下传来。 铁门缓缓升起,露出一条向山腹延伸的轨道。几盏遮光灯依次亮起,照出两侧高耸的岩壁。蒸汽机的低沉轰鸣从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有巨兽在地底喘息。 萧清棠的神色变了。 沈砚也收起了笑意。 三人沿着轨道向前。穿过最后一道山壁时,海风骤然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随行军官停住了脚步。 巨大的秘密船坞连着内港,穹顶被高高掀开,晨曦从海面尽头斜照进来。港湾深处,三艘黑灰色巨舰静静停在锚地,舰身吃水极深,钢铁装甲从船首一路包覆到船尾,边缘泛着冷硬的光。 它们没有高耸的风帆,也没有繁复的桅杆。 粗大的烟管立在舰体中后部,排出的白汽在晨风中舒展开来;舰首下方是一道锋利的钢制撞角,像是将整座山的棱角削下来,铸成了海上利刃。舰身两侧排列着密集炮门,炮塔与装甲舱层层叠叠,宛如三座沉入海面的黑色堡垒。 船头旗杆上,日月旗迎风展开。 旗下一艘舰的舰名以金漆铸成——定远号。 左侧是镇远号,右侧是靖远号。 萧清棠站在栈桥上,久久没有说话。 她曾见过镇海号在海上撞碎高丽巨舰,也曾亲自站在靖海号甲板上指挥炮火。可那两艘船与眼前的三艘新舰相比,仍像是刚学会站立的幼兽。 “这三艘……”她声音微沉,“全是钢的?” “全钢装甲,水下螺旋桨,双膨胀蒸汽机。”老张头立刻来了精神,“定远号排水量四千三百二十吨,镇远号四千一百九十吨,靖远号四千二百零六吨。锅炉采用分舱结构,动力舱与弹药舱隔开,主装甲带最厚处——” “老张头。”沈砚抬手,“先别把账本背出来。” “这不是账本,这是老夫的命!” 老张头指着三艘巨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它们从龙骨开始便按新标准造。钢板不是拿来贴门的,铆钉也不是随便敲进去的。每一块装甲板都做过受力测试,每一条蒸汽管路都留了泄压旁路。就连船底的水密舱,也经过三次灌水试验。别说风浪,便是挨上几发旧式重炮,也只能在外头留下几个白点!” 萧清棠望着定远号,眼底逐渐亮起。 “主炮呢?” 老张头嘿嘿一笑。 “上船看。” 登舰的舷梯足有三层楼高。水兵见萧清棠与沈砚上来,纷纷立正行礼。甲板擦得一尘不染,炮位、弹药箱和救生艇全部依照编号排列,连缆绳都盘成同样大小的圆圈。 定远号的主炮塔位于舰首,炮管粗壮得像一截横置的铁柱。炮身覆盖着深灰色防盾,底座与转向齿轮严丝合缝。几名军校学员正围在旁边,手里拿着测量尺和记录板,对炮塔转角进行最后核验。 一名年轻学员见萧清棠走来,连忙立正。 “报告殿下,定远号主炮左右转角、俯仰范围、装填轨道均已复核完毕。” 萧清棠点头。 “叫什么?” 那学员报了姓名。 “第一次随主舰出海,怕不怕?” “回殿下,不怕。” “若真遇上敌舰呢?” “按令开炮。” 回答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萧清棠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舰尾。 那里摆着一只只用厚铁箍加固的弹药箱。老张头亲自打开其中一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排排黄铜弹体。弹头呈尖锐的锥形,表面涂着暗黄色防潮蜡,弹体上刻着细密编号。 沈砚拿起一枚,在掌中掂了掂。 “苦味酸开花弹?” “第一批。”老张头道,“苦味酸烈性炸药装填,碰撞引信经过三轮改造。穿透木质船舷后才会起爆,若打中装甲,也能在外层炸出裂口。” “这玩意儿的脾气可比你还大。” “所以才装在铁箱里。”老张头瞪他,“王爷别乱碰,碰坏了老夫可不赔。” 沈砚将弹体放回原处。 萧清棠走到另一组器材旁。那是一具架在黄铜支架上的双筒仪器,两个镜筒并列,后方连着精细的齿轮调节装置。 “这是什么?” “机械合像测距仪。”沈砚道,“两个镜筒看到的目标会在中央合成一个影像。调节旋钮,让两道影子重合,便能根据刻度估算距离。” 萧清棠看了看。 “比望远镜准?” “望远镜只能看清敌人长什么样,这个能告诉炮手该把炮弹送到哪儿。” “那便多装几具。” “已经装在各主炮测距台。” “还不够。” 萧清棠指向后方甲板。 “每一座炮塔都要有备用测距手,主测距仪坏了,副手立即接替。海上不会等人修仪器。” 沈砚看着她,唇角微扬。 “殿下如今越来越像个合格的海军总督了。” 萧清棠转头看他。 “以前不像?” “以前像会拔剑的海军总督。” “如今呢?” “如今是会拔剑、会算炮,还会让工部加班的海军总督。” 她抬脚便踢。 沈砚早有防备,向旁边一闪,险些撞到炮架。 “船上不许追打统帅。” “本宫打的是嘴欠的王爷。” 甲板上响起一片压不住的笑声,紧绷的水兵们也跟着松了些。萧清棠瞪了他们一眼,笑声立即收住,只是每个人眼中的热度更盛。 午时,港湾传出三声长笛。 数十艘雷击艇从内港驶出。它们船身低矮,速度极快,艇首装着蒸汽高压鱼雷发射架,尾部喷出白汽,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浪痕。其后,改装快巡舰依次离坞,线膛重炮排列在舷侧,黑洞洞的炮口沉默地指向外海。 再往后,是燃煤补给舰、淡水舰和维修船。 一艘艘战船驶过三艘主力战列舰旁边,规模庞大的舰队逐渐铺满港湾。 岸上,数万名海军官兵已经列阵。 他们中有曾在北境握过火枪的老兵,有从倭岛西港一路打出来的水师,有皇家海军军官学院培养的新式炮手,还有亲手铆接钢板、安装锅炉的工匠。 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清漪率随军印书局站在远处的高台上,手中的记录册已经翻开。萧云昭没有登舰,却从港口最高处望着每一处旗语台。萧长宁则带着登陆军站在另一侧,披挂轻甲,身后整齐摆放着登陆炮与弹药箱。 沈砚站在定远号舰首,望着这片由自己一点点催生出的钢铁舰队,胸口像被海风撑开。 三年前,大宁只有一艘勉强能在近海奔行的蒸汽明轮船。 如今,钢板、锅炉、齿轮、炮弹和测距仪已经组成一支真正的舰队。 不是一艘奇迹。 是一整套可以持续制造、持续补充、持续作战的工业力量。 萧清棠走到他身侧,手中握着天子剑。 “看够了吗?” “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敌人的表情。” 萧清棠眉梢一挑。 “等到了舟山外海,自然能看见。” 港口高台上,祭旗台已经摆好。 一面缴获的西洋战旗被卷起,放在黑色木匣中。旁边则是大宁日月龙旗,旗面被海风吹得笔直。 萧清棠登上高台,数万将士瞬间肃静。 她没有穿繁复的礼服,只着银灰色海军统帅甲,肩甲与胸甲皆以精钢打造,腰间天子剑映着冷光。她站在祭台前,拔剑割开酒坛封泥,将烈酒倾入海中。 酒液顺着石槽流下,汇入港湾。 “此酒,祭我大宁死于海患的百姓,祭战死东南的将士,祭所有未能回家的水手。” 她的声音传遍港口。 “今日之后,大宁不再以海岸为墙。” 萧清棠转身,长剑直指外海。 “敌舰敢来,便让它沉在大宁海图之外!” 数万官兵齐齐举枪。 “保大宁海疆!” “保大宁海疆!”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船坞顶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沈砚站在定远号舰首,看见老张头在下方挥舞着沾满油污的手,看见军校学员迅速登上炮位,看见雷击艇已经排成整齐的攻击队形。 汽笛长鸣。 定远号的双膨胀蒸汽机开始运转,舰体深处传来沉重而规律的震动。锅炉阀门开启,白汽从烟管中喷涌而出,水下螺旋桨搅动港湾,黑灰色的钢铁巨舰缓缓离开锚地。 镇远号与靖远号紧随其后。 雷击艇、快巡舰、补给舰依次驶出船坞,舰队像一条由钢铁铸成的长龙,向着外海展开。 沈砚扶住舰桥栏杆,回头看了一眼成山卫。 船坞仍在轰鸣,吊臂仍在运转,工匠们仍在为下一批舰船装配零件。那里不是舰队的终点,而是它能够不断长大的根。 萧清棠来到指挥台,接过传令官递来的航令。 “舰队各部,按单纵阵出港。” 旗语接连升起。 定远号的舰首破开浪头,钢铁撞角在阳光下泛起冷光。远方海天相接,云层低压,风正从外海吹来。 沈砚望着那片深蓝,握紧了腰间的天子剑。 “走吧。” 萧清棠站在他身侧,目光锐利如刃。 “这一次,让他们看看大宁真正造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