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外海的雾,比往日更重。
浓白的雾气贴着海面铺开,连三十丈外的桅杆都只剩下模糊的黑影。海水在船舷两侧缓慢起伏,潮声被雾压得沉闷,仿佛整片海域都屏住了呼吸。 “风向未变,东南偏南,风力三级。” “前方水深十二丈,舰队航线安全。” “了望无异常。” 圣菲利普号的三层甲板上,传令兵接连报出数据。 唐·胡安站在船头,披着绣金黑底的军用大氅,手扶镀银望远镜,目光穿过浓雾,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大宁海岸线上。 他身后,三十余艘西洋战舰依照新月阵型展开。 最外两翼是速度较快的巡航舰,中间则是装备重炮的三层战列舰。桅杆高耸,风帆在雾中鼓起一片片灰白的影子。船舷两侧的炮门已经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像一排排獠牙,静静指向前方。 圣菲利普号的舰桥上,几名西洋军官低声交谈。 “东方人当真派出了五艘铁壳船?” “听说是铁船,不是铁甲船。那些东方工匠会烧锅炉,却不懂海战。” “即便真有几艘铁甲船,也不可能挡住三十艘战舰。” 有人发出轻笑。 “这里是舟山,不是他们的内河。蒸汽机在逆风时或许能动,可海浪会替我们教它怎么沉下去。” 唐·胡安没有制止这些议论。 百年大航海带给西洋人的,不只是航海图和炮术,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确信——海洋属于他们,风帆战舰便是海上的秩序。 至于东方帝国那几艘刚刚下水的铁壳怪船,不过是新奇的玩意儿。 他们可以观望,可以威吓,可以用炮口逼迫大宁拆掉岸防,再用一纸条约打开通往内陆的深水航道。若大宁不肯,三十艘精锐战舰便会给这片海岸留下足够深的记号。 唐·胡安抬起手。 旗语兵立刻举起红白相间的信号旗。 “舰队保持阵型,主帆收三成。” 命令很快传遍海面。 一面面旗帜在雾中起落,西洋战舰开始缓慢调整航向。船体转动时,底舱传来沉重的木梁摩擦声,风帆牵引着巨大的桅杆,发出阵阵绷响。 唐·胡安看了一眼海图。 舟山外海水道狭长,礁岛分布复杂,大宁水师若从港内出击,必然需要经过几处相对开阔的海面。 那里正是他的猎场。 “东方人想从正面迎战?”副官凑到他身旁,“他们的舰队出港了吗?” “他们不会出港。”唐·胡安淡淡道,“他们会躲在炮台后面,用岸炮试探我们。只要他们敢让铁壳船离开港湾,就会发现海上不是他们熟悉的河道。” 话音刚落,雾中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鸣响。 呜——声音低沉、粗粝,穿透雾气后仍有余力,像远古巨兽在海平线尽头发出怒吼。 甲板上的笑声停了。 唐·胡安缓缓转身。 那声音又一次响起,比刚才更近。 呜——海雾开始移动。 不是被风吹散,而像被某种庞大的力量从中间硬生生推开。远处先出现一根粗黑的烟柱,黑烟在湿冷的空气里翻卷上升,紧接着,一道冷硬的舰影撕开雾幕。 它没有风帆。 没有高耸的桅杆。 舰身宽阔而低沉,船首如刀,钢制撞角贴着浪头破水而来。黑灰色的装甲从船头一路延伸到船尾,在惨白的晨光下泛着没有温度的金属光泽。 舰桥上,大宁日月旗迎风展开。 “那是什么?” 西洋军官的声音变了调。 第一艘铁甲舰冲出雾海后,后方又显出四道庞大的黑影。 定远号居中,镇远号与靖远号一左一右,镇海号、靖海号压在两翼。五艘钢铁战列舰首尾相接,保持着极其严整的单纵阵,舰距近得像由同一把尺子量过。 它们迎着逆风而来。 风帆战舰需要降帆、转舵、重新寻找风向,可那五艘钢铁巨舰根本不在乎风从哪里吹来。舰腹深处的蒸汽机持续轰鸣,巨大的螺旋桨在水下搅动海流,舰体以惊人的速度切入外海。 浪头撞上装甲带,碎成一片片白沫。 “无帆航行……” 有人喃喃出声。 “逆风,逆风还能保持这个速度?” 唐·胡安举起望远镜。 镜片里,定远号的舰桥渐渐清晰。主炮塔转向,厚重炮管从装甲防盾后缓缓探出。那炮管粗得惊人,像一截被削平的黑色铁柱。炮塔下方的齿轮正发出低沉而紧密的咬合声,炮口稳稳指向圣菲利普号所在的方向。 唐·胡安的手指收紧。 “五艘?” 副官急忙接过另一具望远镜。 “不止五艘,后面还有快巡舰和雷击艇!” 雾幕更深处,黑色的小型舰艇接连浮现。它们船身低矮,速度却快得像贴着水面掠过的鱼群。改装快巡舰分列两侧,炮口隐在舷墙之后,只有偶尔闪过的金属冷光暴露了它们的位置。 西洋联合舰队的阵型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几艘试验性的铁壳船。 可此刻出现在海上的,是一支完整的工业舰队。 有主力战列舰,有护航快舰,有雷击艇,还有负责补给和维修的后勤船。所有舰只都在旗语与汽笛的指挥下行动,没有一艘因雾气而偏离队形。 “司令,是否下令转向?” “转向?” 唐·胡安盯着那五艘迎面逼来的钢铁堡垒,脸上的傲慢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我们有三十艘战舰。” “可对方正在切入我们的中线。” “那就让他们切。”唐·胡安咬牙道,“传令,全舰开炮准备!先击毁他们的旗舰。” 旗语急促升起。 西洋战舰上的炮手奔向炮位,水手开始调整缆绳与帆索。各艘战舰试图展开更大的包围角度,可雾气、逆风和狭窄的海域让庞大的舰队转向异常迟缓。 反观大宁舰队,五艘铁甲战列舰的队形没有丝毫紊乱。 定远号指挥台上,沈砚站在机械合像测距仪旁,手里握着一面黑底红边的令旗。 海风将他的玄黑军袍吹得猎猎作响。 脚下的钢铁舰体持续震动,蒸汽管道发出低沉的喘鸣,舰桥上的军校学员各守其位,测距、记录、报数、修正,动作没有半点多余。 “前方敌舰,距离八千四百。” “风偏,右修三。” “海浪起伏,目标横移速度修正完成。” “定远号主炮,准备完毕。” 沈砚抬起望远镜,看见圣菲利普号正从雾里露出完整船身。 三层甲板,密集炮门,巨大的风帆和高耸桅杆。它仍然像一座属于旧时代的海上城堡,庞大、威严,也笨重。 “镇远号报,目标锁定。” “靖远号报,目标锁定。” “镇海号与靖海号,射界已清。” 沈砚放下望远镜。 “距离还够。” 一名测距官略显紧张地问:“王爷,是否等敌舰进入更近射程?” “为什么要等?” 沈砚看向那几名年轻学员。 “他们站在射程里,是他们的事。我们有更长的手,便不必走近了挨刀。” 测距官脸色一肃,迅速转身。 “主炮按远距射表执行!” 命令通过铜管和旗语传往各舰。 定远号舰首炮塔内,数十名炮手同时动作。粗大的黄铜弹体被吊臂送入炮膛,炮闩闭合,锁扣咬紧。装填手退到安全线后,紧紧盯着炮长抬起的手。 镇远号、靖远号的炮塔也随之转动。 西洋舰队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他们还没有进入我们的有效射程!” “东方人的炮口在转动!” “他们想做什么?” 唐·胡安猛地举起望远镜。 定远号舰首的黑洞洞炮口已经锁定了圣菲利普号。 明明隔着浓雾与海浪,距离远得超出风帆舰队惯常的炮战范围,可那座钢铁炮塔安静得令人心悸。 唐·胡安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才是站在别人射程里的人。 “全舰——” 他刚开口,定远号舰桥上的黑底红边令旗猛地落下。 下一瞬,炮火撕裂海天。 轰! 二百一十毫米主炮喷出炽白火焰,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整艘定远号甲板发颤。炮弹离膛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声,穿过浓雾,直奔西洋联合舰队而去。 几乎同时,镇远号、靖远号的首炮相继开火。 海面上,三道粗大的白烟柱拔地而起,浓雾被冲击波撕出巨大的缺口。远处的西洋水兵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片骤然亮起的火光,连手中的引火绳都忘了点燃。 沈砚站在指挥台上,神色平静。 “记录首轮诸元。” “是!” “准备修正射击。” 远方,西洋联合舰队的旗帜在炮声中剧烈摇摆。 怒海之上,属于风帆战列舰的旧规则,已经被第一声炮响撕开了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