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炮声落下,海面迟迟没有恢复原状。
三枚重型炮弹撕开浓雾,拖着尖锐啸声撞入西洋舰队前方。炮弹没有立刻命中船体,而是在舰列之间砸进海水。 轰! 水柱冲天而起,白色浪墙足有数丈高,狠狠拍在邻近战舰的船舷上。几艘西洋战舰被浪头推得左右摇晃,甲板上的水手猝不及防,纷纷摔倒。原本整齐的新月阵型,被三道水柱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缝。 “未命中!”西洋舰桥上有人大喊。 “东方人的炮弹落偏了!” “他们的射程没有想象中那么准!” 慌乱之中,竟有人发出了一声带着侥幸的欢呼。 唐·胡安却没有笑。 他盯着那三道尚未散去的水柱,脸色阴沉。炮弹落点并不在同一处,最远的一枚距离圣菲利普号不过几十丈,最近的一枚则擦着左翼巡航舰的航线落下。 这不是失误。 这是校射。 “他们在测距离。”副官声音发紧。 唐·胡安刚要下令改变航向,定远号舰桥上的旗语已经飞快变化。 “水柱左偏两。” “风速修正,东南偏南,修正三度。” “浪高一丈二,目标横移,提前量加半。” 声音通过铜管传入炮塔,又由旗语传向镇远号与靖远号。 军校学员们没有人慌乱。 测距官俯在机械合像测距仪前,双眼紧贴镜筒,手指缓慢旋转调节齿轮。两个分离的舰影在镜片中不断靠拢,直到彻底重合。 “目标距离,八千一百二十。” “圣菲利普号航速,六节半,右转角两。” “定远号,风偏修正完成。” 一名年轻测距官的额角全是汗,手背却稳得像铁铸。他报完数据,立刻在记录板上写下炮弹落点与水柱偏差,笔锋没有一丝颤抖。 旁边的老炮长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再报一次。” “目标距离,八千一百二十!风偏右修三,提前量加半!” “记录。” “已记录!” 他的声音穿过炮塔,传到舰桥上。 沈砚站在机械合像测距仪旁,抬手接过修正表,扫了一眼。 “镇海号呢?” 旗语兵迅速回报:“镇海号目标锁定,靖海号射界受前舰遮挡,暂缓一轮。” “镇远号、定远号先打。”沈砚抬眼望向浓雾深处,“不要急着把五门炮都吓出来。” 萧清棠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你还留着力气?” “总得给客人留点念想。”沈砚握住令旗,语气轻松,“一上来就把桌子掀了,未免不够讲礼貌。” 定远号与镇远号的炮塔同时转动。 西洋舰队终于开始还击。 三十艘战舰的炮门几乎同时打开,黑压压的炮口从船舷下方探出。西洋炮手依照多年海战经验,迅速装填实心铸铁炮弹。火绳被点燃,白烟从一排排炮口后升起。 “开火!” 轰鸣声骤然连成一片。 数百枚炮弹掠过海面,像一群黑色的飞鸟撞向大宁舰列。它们有的落在舰前,砸起巨大的水花;有的越过甲板,消失在后方海雾;更多的则准确砸在定远号与镇远号的主装甲带上。 铛!铛铛! 沉重的撞击声密集响起。 全钢装甲表面迸出大片刺眼火星,铸铁炮弹在钢板上扭曲、碎裂,带着尖啸弹入海中。几枚炮弹撞在炮塔外壁,只留下浅浅的凹痕,连装甲下的油漆都没有剥落。 定远号的舰体微微震动。 炮塔内,装填手踉跄了一步,立刻扶住炮架。 舰桥上的军校学员回头望了一眼,脸色由紧张变成错愕。 “主装甲无损!” “左舷炮塔无损!” “舰桥无损!” 回报声接连响起。 一枚炮弹擦过定远号的舰桥,撞在后方护板上,弹头直接崩裂。碎片落在甲板,发出一阵清脆的跳响。 沈砚低头看了看那枚变形的铸铁弹头,抬脚将它踢到一旁。 “他们是在给咱们放鞭炮?” 常福站在旁边,死死抓着栏杆,脸色被震得发白,却仍努力答道:“听着比过年热闹。” “那就别让他们只顾着热闹。” 沈砚重新望向西洋舰队。 西洋战舰的第二轮炮火尚未完成装填,浓雾中的大宁舰队已然开始反击。 定远号的舰首炮塔率先开火。 镇远号紧随其后,两艘战舰并未同时打出全部炮弹,而是一前一后错开半息。第一枚炮弹落在目标巡航舰右前方,水柱冲起;第二枚则砸在左后方,浪墙几乎贴着舰尾升起。 一前一后,两道水柱将那艘西洋巡航舰夹在中央。 “跨射形成!”测距官猛然抬头,声音再没有先前的青涩。 “目标航向锁定!” 定远号炮塔内,炮长抬起手。 “装填完成!” “镇海号请求射击。” “暂缓。”沈砚道,“让他们看清楚。” 西洋巡航舰上的水手已经乱成一片。 舰长站在船楼上嘶声下令,命令舵手急转。可前后水柱将船体夹住,浪头推得舰身一阵偏斜。桅杆上的旗语兵刚升起转向信号,定远号的主炮已经再次喷出火焰。 轰! 镇远号的炮火紧随其后。 数枚重型穿甲弹带着刺耳尖啸,撕开海雾,精准扎入那艘巡航舰的木质侧舷。 第一枚炮弹贯穿船腹,穿过甲板与舱壁,落入底舱。 第二枚从另一侧切入,击碎了舰内的火药箱。 下一刻,橘红色的烈焰从巡航舰两侧同时喷出。 轰隆! 苦味酸烈性炸药在封闭船舱内轰然起爆。冲击波将整艘战舰从中间拦腰掀开,厚重的木梁像枯枝般崩断,三层甲板同时向上折起。火焰裹着碎木、炮管和人体残肢冲上半空,断裂的桅杆倾斜着砸入海面,掀起一片血色浪花。 那艘巡航舰甚至来不及完全沉没,船腹便已被炸成两截。 半截船体在火海中缓慢倾覆,另一半则顺着浪头打横漂开。冲天水柱里,无数碎屑被抛到高处,又密密麻麻落回海面。 西洋舰队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圣菲利普号的甲板上,所有人都望着那片火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那不是普通炮弹。” “他们的炮弹会在船里爆炸!” “救火!快救火!” “左翼舰队正在失去队形!” 惊叫声从各处传来。 唐·胡安死死抓住船舷,指节泛白。 他看见那艘巡航舰的残骸,也看见五艘大宁铁甲舰依旧保持着整齐的单纵阵。刚刚承受过数百枚炮弹的钢铁舰体没有起火,没有倾斜,甚至没有减速。 反倒是西洋舰队的中线,被那一声爆炸彻底撕开。 定远号的炮塔缓缓回转,重新锁定下一艘战舰。镇远号侧舷炮门同时打开,厚重的钢铁炮管一门接一门伸出。镇海号与靖海号开始前推,快巡舰从雾中露出舰影,像一排伏在浪头后的黑色獠牙。 “全舰队,保持单纵阵。”沈砚下令。 旗语升起。 大宁舰列没有因击沉敌舰而散乱,反而更加沉稳。每艘战舰都在前舰校射后的数据上修正自己的炮位,测距官报数,记录员复核,炮长下令,装填手退线。 军校学员们彻底褪去了初上舰时的青涩。 他们不再只会背诵教官讲过的风偏、距离和提前量,而是在炮火、浓雾与剧烈震动中,用手里的尺、笔和一串串数字,把敌舰送进死亡位置。 “镇远号,目标右侧第二舰,距离七千九百。” “靖远号,目标锁定。” “镇海号,侧舷射界清空。” “定远号,第二轮装填完成!” 沈砚抬起令旗,视线从一艘艘西洋战舰上扫过。 “半齐射。” 旗帜落下。 定远号与镇远号的炮火再次撕开海天,镇海号的副炮随后加入。远处的西洋舰队被接连升起的水柱切成数个混乱的方阵,舰船彼此避让,风帆相互遮挡,原本严整的新月阵型开始向内收缩。 一艘西洋战舰为了躲避炮火,急转撞上了旁侧舰船。两根桅杆交错倾倒,帆索缠在一起,甲板上的水手惊慌奔逃。另一艘战舰试图抢占外侧航道,却被自身散开的帆缆拖慢,迎面撞上正在后退的巡航舰。 海面上,命令、警报与炮声混成一片。 西洋人曾经依靠风帆、炮术与阵型建立海上的秩序,可此刻风帆成了束缚,木船成了棺材,阵型则变成了互相阻挡的牢笼。 沈砚看着远处不断散开的舰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因为舰体震动溅出半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王爷。”常福望着前方,声音仍有些发抖,“敌舰好像全乱了。” “他们不是乱。”沈砚放下茶盏,“他们只是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来。” 萧清棠的声音从传声筒中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冷冽战意。 “下一轮打哪艘?” 沈砚抬头,看见圣菲利普号正努力调转船头,几艘重型战列舰试图挡在它前方。 他笑了笑。 “先打挡路的。” 令旗再次升起。 海面上,大宁舰队的炮塔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穿过尚未散尽的硝烟,指向西洋舰队残存的中线。粗重的蒸汽从舰腹喷出,五艘全钢战列舰踩着翻涌浪头,一寸寸压进那片已经失去秩序的海域。 火焰在雾中接连亮起。 属于木船与风帆的时代,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炮响里,彻底沉入了舟山外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