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菲利普号的主桅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唐·胡安抓住船舷,望着那艘仍在燃烧的巡航舰残骸,耳边尽是混乱的呼喊。大宁舰队没有停下。五艘铁甲舰稳稳压进雾中,炮塔依次转向,烟柱在逆风里拖出笔直的黑线。 “转舵!全舰转向深海!”他厉声下令,“散开队形,避开他们的炮口!” 旗语仓促升起。西洋舰船纷纷收帆转舵,试图脱离这片被炮火撕开的海面。可密集的船阵早已乱了套,断裂的帆索和失控的船只堵住航道,几艘战舰险些撞在一起。 圣菲利普号艰难地转过船头,风帆重新鼓起。 唐·胡安盯着后方。那些钢铁巨舰仍在追,舰身不见半点倾斜,炮口也没有因为连番开火而沉默。他的旗舰依赖风,依赖帆索和舵手;大宁的战舰却只管向前,蒸汽机的轰鸣隔着海浪也隐约传来。 “他们的速度没有降!”副官喊道。 “加帆!让所有船加帆!” 命令传下,西洋战舰的桅杆上再次升起帆布。风力推着舰队向外海挪动,速度却始终摆脱不了身后的铁甲舰。大宁舰列保持着距离,既不急于贴近,也没有给他们喘息的空隙。 沈砚站在定远号指挥台上,听完传令兵的报告,抬眼望向散乱的敌舰。 “胡安想往深海跑。” “让他跑?”常福扶着栏杆,脸色被炮声震得发白。 “当然不让。”沈砚说,“不过他肯转舵,倒省得我们替他挑方向。” 萧清棠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靖海号已经出列,是否截断敌舰航道?” “按预定位置截,不要追着旗舰走。” “明白。” 旗语接连传出。靖海号从大宁舰列后方转向,蒸汽机提速,舰身在浪间划出一道弧线。它没有直接追赶圣菲利普号,而是切向西洋舰队逃往深海的必经航道。 西洋舰长们察觉到这艘铁甲舰正在横切,纷纷试图改向。可前方有己方舰船,后方有紧追而来的大宁主力,能够转舵的空间越来越窄。 “靖海号距离敌舰队三千步。” “继续。” “敌军左翼正在变向,航线重叠。” 萧清棠站在靖海号舰桥,手按天子剑,目光牢牢锁住敌舰阵列。风吹动她的发梢,银灰甲胄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海盐。她没有催促炮手,也没有因敌舰逼近而改动阵位,只等靖海号驶到敌舰前方。 “航速十二节,保持。” “主炮装填完成。” “副炮准备完毕。” “测距,报数。” “西洋舰队前锋距离两千八百步,航向偏西。” “再等。” 靖海号横过船首,舰体与敌舰航向逐渐形成直角。它的侧舷炮门一扇扇打开,成排炮管从钢铁舰身探出。 一名参谋低声道:“殿下,若等他们再近些,前锋可能会撞上来。” “不会。”萧清棠盯着那片杂乱的风帆,“他们还舍不得拿自己的船撞铁甲。” 西洋前锋果然开始迟疑。几艘战舰急转,互相遮挡了炮口,后队却仍在加帆前进,船首一时挤作一团。 “现在。” 萧清棠拔出天子剑,剑锋落下。 靖海号全舷侧炮同时开火。 震耳欲聋的轰鸣将海面压出一片白雾。实心铁弹与爆破弹横扫敌舰航道,炮弹在海水与船体间接连炸开。冲在最前面的西洋战舰被打得船舷破裂,桅杆折断,后方舰只骤然减速,整个逃跑队形被拦腰截断。 “靖海号全舷命中!” “敌军航线被封住了!” 旗语飞向定远号。沈砚拿起望远镜,确认靖海号已经卡住外海出口,随即放下镜筒。 “雷击艇,出击。” 两翼原本被雾与浪影遮住的水面,突然泛起一连串白色尾迹。 数十艘蒸汽雷击艇破浪而出。它们船体低矮,贴着海面疾驰,烟柱压得很低。敌舰注意力全被靖海号吸引,等发现雷击艇时,那些小艇已分成数路,从西洋战舰之间的空隙穿入。 “敌方小艇!” “转炮!击沉它们!” 西洋炮手慌忙调低炮口。几发炮弹砸在雷击艇前方,水柱冲起,却没能阻住它们。雷击艇依照各自航道分开,不争着挤向同一艘敌舰,艇首鱼雷发射管依次抬起。 领队艇上的旗语兵挥下红旗。 “放雷!” 鱼雷入水无声,沿着水下航迹飞快逼近。 一艘盖伦旗舰正忙着转舵,船腹忽然一震。紧接着,海面下传出沉闷的爆响,舰体像被巨锤从底部撞中。水柱从侧舷下方喷涌而出,木板与横梁碎裂飞散。 船上的水手猝不及防,滚倒在甲板上。船长抓住栏杆大喊堵漏,却见海水已从破口灌入底舱,船身开始向一侧倾斜。 另一艘重型旗舰刚调转炮口,第二枚鱼雷便在吃水线下爆开。爆声隔着海水传来,厚重舰身猛地一沉,甲板上的火炮滑向舷边,几名水手被翻滚的浪头卷进海里。 沈砚站在定远号上,目光掠过水面上的白色尾迹。 “雷击艇撤出航道,别让友舰堵了。” 命令很快传出。各艇完成攻击后向两翼散开,没有追着敌舰补刀。随后一枚枚鱼雷在西洋舰队中引爆,沉闷的水下巨响此起彼伏。第三艘盖伦旗舰船底炸开,船体骤然侧倾,主桅拖着帆索砸入海中。 海面上,燃烧的木船越来越多。 有的西洋战舰试图冲过靖海号的封锁,迎面撞上大宁主力的炮火;有的转向躲避雷击艇,却被后队挤住;还有几艘丢下帆索,任由船身在乱流里打转。原本整齐的舰队碎成一片片,旗语已经无法传遍所有船只。 “他们在逃!”常福指着远处。 “逃不出去。”沈砚道。 圣菲利普号仍在深海方向挣扎。它避开了最初的炮火,却被三艘西洋战舰的残骸挡住航道。唐·胡安命令舵手再次转向,舰身刚刚摆正,定远号的主炮便再次开火。 炮弹落在圣菲利普号左舷附近,掀起的浪墙越过甲板,冲得水手东倒西歪。另一发击中了舰尾,舵架碎裂,旗舰转向顿时迟缓。 唐·胡安抓住指挥台边缘,吼声已经盖不过周围的炮响。 “向右转!右转!” 舵手拼命转动舵轮,圣菲利普号却只缓慢偏移。远处,靖海号正从烟雾后方露出侧舷,炮口一字排开,堵住了最后一条深海航道。 “主桅受损!” 一发炮弹擦过桅杆,粗大的木身从中折断。帆布和绳索轰然砸落,压倒了数名水手。紧接着,燃烧的碎片落在甲板上,火苗顺着帆索蔓延开来。 唐·胡安望着四周。三艘旗舰已经沉没,几艘巡航舰在火里倾覆,尚未沉没的战舰也纷纷停止了炮击。甲板上到处是伤员和火光,水手们用海水扑火,更多人却已经放下武器,跪在甲板上,朝着远处的大宁龙旗磕头求饶。 “饶命!” “我们投降!” “不要再开炮了!” 一面白旗从圣菲利普号的桅杆旁升起。 唐·胡安闭了闭眼,随后命人把白旗挂高。 “停止射击,接受投降。” 传令兵将信号送出。大宁舰队各舰逐一收到,炮口仍对着敌舰,却没有再开火。雷击艇在海面上巡弋,封住残舰逃路;快巡舰靠近失去动力的战舰,接收投降信号。 两个时辰不到,西洋联合舰队的战斗旗帜一面面落下。 剩余的战舰在火海和黑烟中陆续停船,甲板上的士兵举起双手,跪倒在木板间。有人哭喊,有人低头不语,更多人只盯着海面上那几艘沉没的旗舰,像是仍不明白为何一场海战会如此快地结束。 沈砚下令各舰清点俘虏、救援落水者、标记沉船位置。萧清棠留在靖海号上,确认敌舰全部失去战斗能力后,才收起天子剑。 “右翼两艘快舰报告,俘虏已控制。”传令兵道。 “伤员优先转运。”她说,“战船按序靠近,不许挤到破损船舷下方。” 定远号缓缓驶过燃烧的残骸。几名西洋军官被押上甲板,衣服湿透,脸色灰白。他们抬头看见沈砚,原本还强撑着的神情顷刻崩了。 其中一人膝盖一软,几乎跪下去。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沈砚看了他一眼。 “我是大宁的定海王。”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旁边的俘虏也低下头,没人再敢看他。 “把司令带来。”沈砚道。 不多时,唐·胡安被带上定远号。他身上的大氅烧破一角,左臂有一道血口,仍努力站直了些。 “你赢了。”他说。 “这不是比试。” 沈砚抬手,示意人给他止血。 唐·胡安看着舰桥外那片横在海上的残骸,喉头动了动。 “我们低估了你们。” “你们低估的不是我。” 沈砚转身望向远处。大宁日月龙旗在烟雾中迎风展开,沿着海面一面接一面传向东侧的岸防线。 “是大宁。” 翻译将话说完,唐·胡安低下头,再没有争辩。 舟山外海的炮声渐渐停息。残余西洋战船全部降旗,大宁舰队封住各条航道,巡船依令记录船位,救生艇在海面上来回穿梭。 萧清棠登上定远号,与沈砚并肩站在舰桥。 “靖海号的位置守住了。”她说,“敌舰没有一艘逃出外海。” “雷击艇也做得干净。” 她看向远处冒烟的海面,银甲边缘沾着炮灰。 “战场扫清后,再核对俘虏与伤亡名册。” “还要查沉船里的军械、航海图和补给账。” “知道。”萧清棠收剑入鞘,“你别急着把俘虏也编进账里。” “本王只是提醒。” 她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海风吹散一层浓烟,露出几艘被俘的西洋战舰。桅杆折断,帆布垂落,白旗在风里轻轻抖动。 舟山外海的航路仍在大宁舰队掌握之中。各舰按旗语布防,没有一条船越过巡防线;岸上的炮台继续值守,海面上的测深标记也被逐一核对。 沈砚看着那片被封锁的海域,转头对萧清棠道:“先把海面清出来。” “然后呢?” “先救人,点船,核数。” 萧清棠点了点头,转身向传令官下令。 远处,白旗仍在烟雾间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