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外海的炮声彻底停下时,浓雾已经被海风撕成了几缕灰白色的薄纱。
海面上漂着断裂的桅杆、烧焦的帆布与破碎的船板。大宁舰队的巡逻艇穿梭其间,先救落水者,再标记沉船位置。挂着白旗的西洋战舰一艘接一艘停在指定海域,甲板上的火炮全部卸下引信,水手们抱头蹲在船舷边,不敢有半点异动。 定远号的甲板上,俘虏被分成数列。 军官、炮手、水手、随船工匠,各自登记。每个人的姓名、职务、国籍与伤势都被记录在册,连缴械时身上藏有几枚银币,也被一一写清。 常福抱着名册,从一列俘虏旁边走过,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人说自己是炮手,手上却没有火药灼痕。” 旁边的军校学员立即低头核对。 “他方才自称船匠。” “那就改成船匠。别把人写错了,免得以后审问时连自己都对不上。” 常福说完,又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还有一个人说自己是厨子,可他认得舰炮装填口令。” “厨子也可能偷听。” 沈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披着玄黑色统帅常服,袖口沾着些许炮灰,腰间佩着天子剑。刚才那场海战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他却没有回舱休息,而是沿着甲板逐项查看俘虏、军械与沉船标记。 “先分开关押,分别问。”沈砚道,“不要因为他认得几句口令,就立刻给他扣上细作的帽子。审问要有记录,证据要能互相对得上。” 常福点头,正要转身,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 一名信号兵快步跑上舰桥,手里捧着一卷刚刚取下来的电报纸。 “王爷,沿海电报线传来急报!” 沈砚接过电报纸。 纸张不厚,边缘微微发卷,上面的字迹却格外清晰。舟山北营、成山卫船坞、东海军港与沿线驿站,已经通过新铺设的电报线路把战报一路送向雍京。 从第一声炮响,到敌军全数降旗,不足半日。 消息此刻已经越过数百里山河,抵达京城。 电报末尾只有一行简短记录: “舟山外海大捷,敌舰全歼,俘敌司令,海疆无虞。” 萧清棠从靖海号登上定远号时,正看见沈砚收起电报。 她的银甲上还留着一层海盐,肩头有一道浅浅的擦痕。那不是炮火留下的,而是登船接收俘虏时,被断裂的缆绳扫到的。 “京城知道了?”她问。 “已经知道了。” “这么快?” “电报。”沈砚扬了扬手里的纸,“以后谁再说军报只能靠八百里快马送,便让他去电报房里抄一夜线路。” 萧清棠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陛下会怎么说?” “估计先问伤亡,再问俘虏,最后问我们为什么还没回去。” “她若只问这些,倒好办。” 萧清棠望向海面。 被俘的西洋舰队已经失去了先前的嚣张。那面曾经高高悬在圣菲利普号上的旗帜,此刻被叠好装进木箱,旁边摆着敌军司令的佩剑和印信。 “她真正想问的,是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舰桥下方,军校学员正在清点缴获的火炮。几门西洋舰炮被拆下编号,炮膛、铸铁成色、火药仓结构全都记录在册。老张头带着工匠趴在一门蒸汽巡航舰的锅炉旁,敲敲打打,时不时发出一声不满的啧响。 “这锅炉做得倒精巧,可惜阀门太娇气,船员若不懂维护,烧不了几日就得趴窝。” 他的声音顺着海风传来。 沈砚看着那艘被拖到外围的西洋蒸汽巡航舰,又看了看远处一艘艘折断桅杆的风帆战舰。 这一战,大宁赢下的是舟山海面。 可西洋人不会因为一场败仗便停止向东张望。 他们有自己的船坞、港口、航线、商站与炮台,也有遍布海上的贸易网。今日出现在舟山的,只是其中一支舰队。若大宁继续守在岸边,等来的便会是一支又一支舰队。 每次胜利,都只会换来下一次更大的试探。 沈砚转身走到舰桥最高处。 “传令,全舰队集合。” 旗语兵迅速升旗,汽笛声在海面上接连响起。 定远号、镇远号、靖海号、镇远号的护航舰与各艘快巡舰依次调整位置。雷击艇从外围回收,补给舰靠近主力,救生艇则把最后一批落水西洋水兵送往临时救护船。 萧长宁带着一队军官登舰时,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 她换下了北营重甲,只穿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轻铠,腰间挂着短刀,身后跟着大宁新编的重装火器兵团。士兵们背负连发后装枪,腰侧悬着手榴弹,肩上扛着折叠式轻炮与工兵器材。 其中不少人还带着陆战靴,靴底钉齿在钢甲板上敲出整齐的声响。 萧长宁登上舰桥,看了一眼远处的俘虏船。 “这便是西洋舰队?” “完整的三十余艘。”沈砚道,“虽然有些船需要拖回去修,不过船坞、炮台和航海图,价值都不低。” “你看起来不像打算把它们拖回去。” “拖船太慢。” 萧长宁抬眉。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能修的修,能拆的拆,不能动的留给后面的船队处理。” “后面的船队?” 她顺着沈砚的目光看向远方。 海天之间,新的舰影正在雾后缓缓出现。那是成山卫赶来的补给舰、维修舰与第二批护航船。船上满载煤、水、粮食、弹药和备用零件,舰队后方还有几艘改装商船,甲板上堆满了登陆用的木板、炮架和工程器械。 萧长宁沉默了一会儿。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西洋舰队出现在舟山外海那天起,就知道这一战不会只停在舟山。”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张海图,摊在指挥台上。 图上标着东海、南洋与更远处的海域。几条航线从大宁沿海向南延伸,经过群岛与海峡,最终没入一片尚未完全测绘的深蓝。 萧清棠看着海图,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这是远征路线?” “从舟山出发,沿南下航线进入南洋,再向西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 萧长宁的手指落在一处狭窄海峡上。 “这么远?” “海图上远,船走起来未必远。”沈砚道,“何况我们有蒸汽动力,不必像他们一样看风吃饭。” 萧清棠盯着那片海域。 “南洋与印度洋沿线,都是西洋人的据点?” “有商站,有炮台,有关税站,也有他们强行划出的势力范围。”沈砚道,“他们把自己称作文明开拓者,实际上是见到港口便插旗,见到商路便收税,见到劳工便套上锁链。” 萧长宁握住了刀柄。 “那便拔旗,断税,开锁。” 沈砚看向她。 大公主的眼神里没有过去那种争夺储位时的锋利与焦躁,只剩下一股找到方向后的沉静。她曾经在京畿北营统兵,也曾以长枪镇压私军。可那些都只是守住大宁的边界。 真正辽阔的战场,在海的另一边。 “陆军重装火器兵团,随舰远征。”沈砚道,“你负责登陆、据点清剿与战后接管。海军炮火打开缺口,陆军占住港口。两边必须按章程协同,不得擅自追击。” 萧长宁轻轻一笑。 “你这是把我当成萧清棠管了?” “不是。”沈砚道,“我是在提醒你,别一上岸就把整座城追到天边。” “若敌人跑得够快,我便追到天边。” 萧清棠冷冷看她一眼。 “军令不是玩笑。” “放心。”萧长宁收起笑意,“我只杀该杀之人。” 沈砚点头,转身面向全舰官兵。 海风从他身后吹来,日月旗在头顶猎猎作响。五艘铁甲战列舰的汽笛同时低鸣,像沉睡巨兽逐一睁开了眼睛。 “舟山大捷,敌舰全歼,海疆暂安。”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筒传遍甲板,也传向相邻舰船。 “但大宁若在今日停下,明日便还会有新的舰队驶来。敌人把炮口对准我们的海岸,不是因为他们嫌海风太大,而是因为他们以为大宁只会守着自己的门。” 甲板上没有人出声。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从今日起,大宁不再被动守关。” 沈砚拔出天子剑,剑锋指向南方海天。 “定远号、镇远号、靖海号为核心,组成远洋征讨舰队。水师南下,陆军随舰,补给舰同行。沿南洋航线西进,直扑西洋诸邦在南洋与印度洋沿线的据点。” 他停了一下。 “他们想用炮台规定海上的规矩,那我们便用炮台告诉他们,规矩可以换人来定。” 萧长宁率先抬起手中短刀。 “火器兵团,听令!” 重装士兵齐齐立正,枪托落地,发出沉闷整齐的声响。 萧清棠拔出天子剑。 “水师听令!” 各舰甲板上的军官同时举旗,海面上顿时升起一片鲜明的信号。 沈砚将天子剑高高举起。 “大宁舰队,启航!” 汽笛骤然长鸣。 定远号的锅炉全力运转,烟囱中喷出浓烈黑烟。镇远号与靖海号一左一右展开,快巡舰护住两翼,雷击艇在前方侦察,补给舰与维修舰压在后方。 萧长宁率领的陆军兵团登上指定战舰。 一箱箱连发后装枪、手榴弹与轻炮被吊入舱内,士兵们检查枪机、弹药与救生绳。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舟山岸线,随后转过身,将枪口固定在甲板支架上。 没有人知道南方海域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这次远征要走多久。 只知道大宁舰队已经不再停在近海。 一艘艘钢铁战舰劈开浪头,黑烟在天空中连成一线。海面上,西洋战舰残骸逐渐被甩在身后,白旗与断桅缩成模糊的黑点。 半日之后,舟山大捷的电报已经传入雍京。 电报房里,铜线持续震响,报务员一遍遍抄写捷报。太和殿上,女帝萧明玥亲自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目光停在“远洋征讨舰队即刻启航”几个字上。 殿中一片沉默。 有人震惊,有人惶恐,也有人望向南方,眼底第一次露出无法掩饰的期待。 萧明玥将电报折好,压在御案上。 “传令各部,按远洋战备章程执行。” 她没有问沈砚为何不回京。 因为她知道,沈砚此刻已经站在更远的海上。 而那支由钢铁、蒸汽与火炮组成的舰队,正驶向大宁从未真正抵达过的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