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号驶过马六甲海峡时,天刚蒙蒙亮。
海峡两岸的热带山林沉在薄雾里,湿热的风裹着浓重的草木气息扑上甲板。前方海面逐渐开阔,一座依山而建的石砌要塞从雾中显出轮廓。 高墙、棱堡、炮台,层层叠叠地压在港口上方。 旗杆顶端悬着西洋诸国的旗帜,港内停泊着十余艘武装商船,岸边则密密麻麻挤着仓库、关税房和木制栈桥。几队披甲士兵在城墙上巡逻,炮口朝向海面,像一排沉默的獠牙。 萧长宁放下望远镜。 “满剌加?” “满剌加。”沈砚站在她身旁,指尖按着海图,“西洋人在这里设了关税站、仓库和驻军,把过往船只的货物抽走一层,再把不肯交钱的商人扣下来。” “那便拆了。” 萧长宁将望远镜递给身后的军官,抬手整理了一下肩甲。她今日穿的不是北营重甲,而是一套为海上登陆专门改制的轻铠,胸前覆着薄钢板,腰侧挂着两枚手榴弹,背后斜负一支新式连发后装枪。 海风吹过她的鬓角,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 “传令各舰,炮击前不得升旗示警。” 沈砚看向她。 “你想让他们睡醒?” “他们若醒得太早,便会把俘虏和苦工押到城墙上。” 沈砚朝远处棱堡看了一眼。 “说得有理。” 传令旗接连落下。 定远号、镇远号与靖远号缓缓分开,舰首各自偏转。后方快巡舰封住港口两侧,雷击艇贴着海面散开,补给舰则停在安全水域外,保持与主力的距离。 满剌加棱堡上的守军显然没有察觉异常。 一名西洋军官站在望楼上,正用望远镜观察这支突然出现的舰队。他看到的是五艘黑灰色铁甲舰,以及悬在桅杆上的大宁日月旗。 他大概以为那只是来寻求通商的东方舰队。 毕竟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所有驶入这片海域的船只,最后都必须先向他们低头。 望楼上的旗语兵刚刚举起旗帜,定远号舰桥便传来一声清喝。 “主炮,预备。” 炮塔缓缓转动。 黑洞洞的炮口越过海雾,稳稳指向棱堡中央的主墙。 “距离,七千六百。” “风偏,右修二。” “目标墙体厚度,初步估算三丈。” “各舰校射完成。” 沈砚放下测距仪。 “不要打炮台,先打墙。” 传令旗落下。 第一轮炮火在海面上同时爆发。 五道火光从铁甲舰上喷出,粗大的炮弹拖着尖啸划过雾气。满剌加守军甚至没有听清炮声来自何方,城墙中央便猛然炸开一片碎石浪潮。 轰! 厚重的棱堡石墙向内塌陷,灰白色烟尘冲上半空。炮弹穿透外墙后在内部炸开,碎石与木梁像暴雨一样砸进城内,数门守城炮被直接掀翻。 望楼上的西洋军官当场摔倒。 紧接着,第二轮炮声再次压来。 这一次,炮弹集中落在主墙与侧翼连接处。号称百年不落的欧式棱堡发出沉闷的崩裂声,墙体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黑缝,数百块石砖滚落而下,露出后方仓库与狭窄的炮位。 城内响起尖锐的警钟。 守军终于反应过来。 “敌袭!” “关门!关闭港门!” “炮手就位!” 命令声、脚步声和马嘶声混成一片。西洋总督刚从官邸里冲出来,身上还穿着没有扣好的礼服,便看见主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撕开。 “这是什么炮?” 没有人回答。 第三轮炮击没有到来。 沈砚已经看见棱堡中央被轰开的缺口。 “火器步兵,抢滩。” 萧长宁拔出短刀,声音传遍甲板。 “第一团跟我下船,第二团压住城墙缺口,第三团封港。炮兵随登陆队上岸,半刻钟后架炮。” “是!” 数艘登陆艇同时放下。 火器步兵跃入船中,枪托碰撞声连成一片。工兵抬着折叠炮架、木板和弹药箱紧随其后。萧长宁站在最前方的登陆艇上,长发被海风吹向身后,手中的短刀指向棱堡。 “开桨!” 登陆艇切开浪花,向滩头冲去。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还击。 火绳枪、弩箭和零散炮弹从缺口处射来,几名大宁士卒举起防弹木盾,挡在队伍前方。箭矢钉在木盾上,发出一阵急促的闷响。 萧长宁没有下令减速。 “距离三百步。” “继续。” “二百步。” “继续。” “城墙上有火炮转向!” “手榴弹准备。” 登陆艇冲上浅滩的刹那,萧长宁一脚踏上湿泥。 “投!” 数十枚手榴弹越过木盾,砸进城墙缺口后的守军阵列。 轰!轰!轰! 火光接连炸开,原本聚在缺口处的西洋雇佣军被炸得四散。大宁步兵趁着烟尘冲入浅滩,后装枪接连响起,铅弹在短距离内织成密集火网。 “第一排,跪姿射击!” “第二排,装填!” “第三排,压前!” 枪声一层接着一层,几乎没有停顿。 西洋雇佣军依靠石墙和木箱组成防线,试图凭借人数挡住冲锋。可他们刚刚举起火枪,大宁士兵已经用连发后装枪完成了数轮射击。 有人倒下,有人丢掉武器后退。 萧长宁没有追着溃兵乱冲,她抬手指向右侧炮台。 “炮兵,先拆那座炮台!” 两门轻炮被迅速推上木板路,炮口对准仍在转动的敌军火炮。 轰! 炮台上的木制护栏被直接轰断,几名炮手连同火炮一起滚下墙坡。 “第二队,封锁东门!” “第三队,夺取仓库!” “工兵,清理缺口,铺路!” 命令一道接一道落下。 大宁步兵没有因敌军溃散而乱阵,反而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推进。枪声、爆炸声和短促的口令交错响起,棱堡里每一处抵抗都被迅速压碎。 西洋总督终于看清了局势。 他试图调动驻军从内城反扑,可刚跑到广场,便看见大宁日月旗已经插上了主墙。 萧长宁站在断墙之上,身后是正在架设轻炮的士兵。 她抬手一挥。 一枚手榴弹落进总督身旁的护卫群中。 爆炸掀翻了数名持刀卫兵。总督跌坐在石阶上,刚要爬起,数支后装枪便同时对准了他。 “放下武器。” 萧长宁走下断墙,刀尖指向他的胸口。 总督看着四周倒下的雇佣军,又望向海面上稳稳压住港口的铁甲舰,脸色灰白。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一名总督。” “你可以换个称呼。” 萧长宁收刀入鞘。 “俘虏。” 半个时辰后,满剌加棱堡内的枪声彻底停下。 西洋驻军死伤惨重,残余雇佣军全部缴械。总督、书记官、炮台军官和关税官被分别押解,港口账册、船籍文书与火药库逐一封存。 沈砚登上岸时,萧长宁正站在一间阴暗的仓库前。 仓门被撬开,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军械,而是一排排被铁链锁住的劳工。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遍布鞭痕,许多人手腕和脚踝都磨出了血。仓库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米袋,旁边摆着写满名字和欠款的册子。 其中一名年轻男子看见大宁日月旗,先是愣住,随后用沙哑的声音问:“你们是大宁的船?” “是。”沈砚道。 “来救人?” 沈砚看了一眼他脚上的铁链。 “来拆锁。” 工兵上前砸断锁扣。 铁链落地的声音,在仓库里接连响起。 有人哭,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扶着墙不敢相信。几个衣着明显不同于当地人的商旅被从后院带出,他们身上同样带着伤,腰牌却写着大宁商号的名字。 “这些人都是从各地抓来的。”萧长宁道,“西洋人把他们押到这里,逼着修港、搬石、挖矿。交不起所谓的税,就终身做工。” 沈砚接过那本欠款册,翻了几页,冷笑一声。 “利息按月翻倍,连吃饭的米都算进债里。照这个算法,活到八十岁也还不清。” “这不是债。”萧长宁看着那些获释的劳工,“是锁链换了个名字。” 沈砚合上册子。 “把账册全带走。让苏清漪记录每一个获救者的姓名、籍贯和伤势,能回家的送回家,暂时无处可去的,编入港口工坊,按大宁工钱发放。” “当地人也一样?”萧长宁问。 “只要不是参与抓捕、虐待和贩卖人口的人,一律登记。大宁舰队来这里,不是换一面旗继续收税。” 萧长宁看了他片刻,点头。 “明白。” 满剌加易手的消息,随着快船和电报线路向四方传播。 沿着南洋航线,大宁舰队没有停留太久。 一处西洋关税站试图关闭港门,定远号只用一轮炮火击断了门楼上的铁链;另一处据点妄图让雇佣军登岸阻击,萧长宁率火器步兵在潮水退尽前夺下炮台;还有一座建在岛礁上的仓城,守军看见铁甲舰驶入射程,便自行降下旗帜,打开仓门。 每到一处,大宁舰队先封锁港口,再清点军械、账册与人口。 非法关税牌被一块块砸碎,印着西洋纹章的税单被收进档案匣。那些被扣押的大宁商旅和当地劳工从仓库、矿场、船坞中被解救出来,重新登记身份。 有人失去了家乡,有人已经多年没有见过亲人。 他们站在大宁舰船的甲板上,看着那面黑灰色船身旁迎风招展的日月旗,眼里从最初的怀疑,慢慢变成了沉默的敬畏。 舰队一路向西。 南洋诸岛的土邦王室在海岸线上看见铁甲舰列阵,纷纷派使者乘小舟前来。有人带着象牙、香料和粮食,有人捧着王印,要求大宁承认其港口的自治,也有人直接跪在沙滩上,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曾经以为,海上的霸主永远属于那些拥有高大风帆和密集炮门的国家。 直到黑灰色的铁甲舰逆风驶来。 它们不需要风帆,不惧海浪,远在敌人看不清旗号之前,炮弹便已穿过海雾。港口的高墙、炮台与棱堡,在这种力量面前只剩下等待坍塌的时间。 印度洋沿线,西洋据点的旗帜一面接一面落下。 大宁日月旗升上关税站、仓城和港口了望塔。 萧长宁站在镇远号的舰桥上,看着远方新立的旗杆,手边是整理好的登陆军名册。 沈砚走到她身旁。 “帝国最锋利的矛,感觉如何?” 萧长宁望着被解救的劳工登上补给舰,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还没刺够。” 海风从西面吹来,带着陌生海域的盐味。 更远处,新的港口与据点正从海图上显现。铁甲舰队没有停下,炮口始终朝向西方,日月旗在一片片陌生海岸线上接连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