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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朝堂清算

次日早朝,太和殿外的积雪还未化尽。

宫门一开,百官便看见丹墀两侧站满了禁军。兵刃没有出鞘,甲片也没有碰撞声,只有一面面黑底金边的战旗在晨风中垂着,像是提前替这场朝会定下了分量。

昨夜皇城司送出的乌木匣,已经摆在殿中。

一只接一只,封泥完整,编号清楚。

国子监祭酒、礼部遗老、几名旧书院山长,以及曾在太和殿外领头死谏的文官,被押在殿门外等候。他们没有戴枷,也没有被反绑双手,只是褪去了官帽,换上了素色常服。

至于那些在账册里留下姓名的官员,则被关在另一侧,由三法司和大理寺分别看押。

区别清清楚楚。

殿内无人敢装作看不见。

萧明玥登上御阶,坐于龙椅之上。她今日没有穿繁复的衮服,只着玄色常朝龙袍,发间垂着一枚白玉簪。冕旒轻轻晃动,遮住了她眼底大半神色,却遮不住那股沉稳的威压。

沈砚站在御阶右侧,手边放着一摞分好的卷宗。

萧清棠立在武将班前,佩剑未解。

萧云昭则站在文臣一列,手中捧着一册薄薄的名录。她今日没有穿公主礼服,只着清雅的青色朝服,眉眼冷淡,像是在等一场早已核对完毕的账。

“宣。”

内侍高声唱名。

国子监祭酒第一个走入殿中。

他比昨夜更苍老了些,白发未束,脚步却还稳。走到殿心,他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臣叩见陛下。”

“抬头。”

祭酒抬起脸。

萧明玥看着他,语气平静:“你昨夜说,国子监祭酒失职,教士无方,愿自请待罪。今日朕给你一个当面说话的机会。”

祭酒沉默片刻,道:“臣无话可辩。”

“那便由朕替你说。”

萧明玥拿起一份卷宗。

“你在新学试行之初,拒绝开放国子监器材库,指使属官拖延算学、格物课程;在外使舰队压境时,参与联名逼宫,要求拆除舟山炮台、罢黜定海王;你府中还收受外来银款,虽未直接参与泄露军机,却替人传递过罢课与停工的消息。”

祭酒低下头。

“臣认。”

殿中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有人以为萧明玥会立刻降下死罪,连沈砚都看见几名老臣悄悄抬眼,想看这位女帝究竟会不会将国子监一并掀翻。

萧明玥却将卷宗合上。

“你有没有杀人?”

“没有。”

“有没有泄露海防军图?”

“没有。”

“有没有私通敌舰,替外使提供舟山炮台的射界与水深?”

祭酒抬起头,声音沙哑:“没有。”

“那便不是叛国主谋。”

一句话落下,满殿皆静。

沈砚看向御座。

萧明玥没有因为对方曾经逼宫,便将所有罪名一股脑扣下。账册写了什么,便定什么;没有证据的部分,绝不顺手添上。

“但你也不是无罪。”她继续道,“你身为国子监祭酒,不能辨是非,不能教实学,不能在外敌叩关时守住士林。你把自己的无能包装成祖制,把自己的恐惧说成忠贞,把一群尚未见过天下的学生领到了错误的路上。”

祭酒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辩解。

萧明玥放下卷宗。

“国子监祭酒,准予告老致仕,永不叙用。府中未查出通敌军机者,不予株连。你可以保留宅邸与一部分俸禄,回乡养老。”

祭酒肩膀轻轻一颤。

不是流放,不是下狱,更不是抄家灭族。

可“永不叙用”四个字,已经把他与朝堂彻底隔开。

他伏地叩首。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朕不是不杀。”萧明玥道,“是大宁如今还用得着体面。你若回乡后仍煽动士子、诋毁新政,朕一样会派人请你回来。”

祭酒额头贴着地面,没有再说话。

礼部遗老被宣入。

他站在殿中,脸上再没有昨日死谏时的慷慨,只有一层灰败。他的罪状比祭酒更重,名下田契与外使银款往来清楚,且曾指使人散播“洋人不可战胜”的言论。

萧云昭翻开名录,淡淡道:“银款数目、兑银地点、接头人姓名,都在这里。”

那老臣面色一白。

“陛下,臣只是收了讲学银,并不知银子来自——”

“你不知?”萧云昭抬眼,“银子从西洋使团随员手里出来,经过你府上的管事,再转入书院。你收钱时问过银子的来处吗?”

老臣哑口无言。

沈砚在旁边轻轻敲了敲卷宗。

“礼部大人,银子若是无主之物,下官也想知道哪家讲学能给一万二千两。若还有,请务必通知我,我也去讲两句。”

殿中有人没忍住,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老臣脸色涨红,却不敢回嘴。

萧明玥道:“受贿、通敌、煽动投降,三罪并案,按律处置。家产中与贿银相当部分充公,其余查明来源后再定。家眷不坐,不许借案株连无辜。”

两名禁军上前,将他带出殿外。

他走到门槛处,忽然回头。

“陛下,臣等守了一辈子的礼法……”

“你们守的是自己免税的田契。”萧明玥没有看他,“真正的礼法,不会教人拆掉自家的炮台。”

殿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接下来宣入殿中的,大多是曾参与罢课、停工、联名上书的中下层官员。

有人是县学出身的主簿,有人做过工部司务,有人曾在户部核账,也有人只因惧怕新政,跟着上官在文书上按了手印。

他们跪在殿中,神色比前几日更加惶恐。

一个四十来岁的户部员外郎伏地道:“臣知罪,愿受处分。”

“你知什么罪?”沈砚问。

那人抬头,张了张嘴。

“臣……不该反对新税。”

“错。”沈砚道,“反对新税不算罪。你可以说税率太重,可以指出征收有弊,甚至可以当面骂我算错账,只要你拿出证据。”

他抽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你真正的问题,是没算过一笔账,便说官绅纳税会拖垮地方;没看过工坊账册,便说机器会让百姓无工可做;没去过海边,便说铁甲舰下水即沉。你不是反对,你是懒得弄明白。”

那员外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臣愿学。”

“愿学便好。”

萧明玥看向殿下众人。

“朕给你们两条路。”

她的声音不重,却清晰传遍大殿。

“第一,辞官归乡,不得再以旧职干预地方政务。第二,入新实务政务学堂,重新学习律法、算学、账务、工程管理与地方治理。学期一年,按月考核,结业合格者,依才重新授官;不合格者,永不叙用。”

殿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一名年近五旬的老主事抬头:“陛下,臣等为官多年,难道还要与新入仕的生员同堂听课?”

“正因为为官多年,才更该坐进去。”萧明玥道,“你们若连账册都看不懂,凭什么批军粮?连堤坝图都认不得,凭什么管河工?难道官帽戴得久了,便能替你们生出本事?”

那主事怔住。

萧明玥看向沈砚:“学堂章程可定了?”

沈砚上前,将一卷文书展开。

“第一期分三类。地方文官学律法与征收,户兵两部学算学、账务和物资调度,工部及各州县主官学基础测绘、工程安全与验收。每十人一组,配一名工匠、一名账房、一名新科进士协助。官员原有俸禄照发,学堂食宿由朝廷供给,但每次考核留档。”

萧清棠听到这里,低声道:“还要加军纪。”

沈砚侧头:“官员学军纪?”

“至少要知道军粮晚一天,前线会死多少人。”

萧明玥点头:“加上战时调度与军需责任。”

沈砚在文书上补了一笔。

殿下众官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

有人觉得丢脸,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悄悄挺直了腰。

一个年纪不过三十的工部主事忽然出列。

“陛下,臣愿入学。”

他身后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伏地。

“臣等愿入学。”

人数逐渐多起来。

那些没有收银、没有通敌,只是被旧规矩裹挟着往前走的官员,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必立刻被逐出朝堂的出口。

萧明玥没有逼他们表忠心,也没有让他们当殿痛哭悔罪,只命内侍记录姓名与原职。

“愿学者,今日登记。拒绝者,三日内递交致仕文书。”

她看向满朝文武。

“朕不要求每个人都喜欢新政,但朕要求每个人把职责做好。谁有本事,谁便做事;谁能解决问题,谁便升迁。至于出身、年齿、师承,往后只作履历,不作护身符。”

萧云昭合上名录,接过话头。

“皇城司已拟定政绩核验章程。粮价是否稳定、河工是否完工、军需是否准时、地方讼案是否减少,皆列入考评。不得只凭奏疏辞藻论功。”

裴照庭从文官班中走出,向萧明玥拱手。

“臣请将国子监旧藏中关于农政、水利、律法、算学的书目全部开列,送入新实务政务学堂。愿由臣负责校核出处,避免新学与旧典彼此割裂。”

萧明玥看着他。

“准。”

裴照庭又道:“国子监祭酒既已致仕,臣愿暂代整顿国子监,先开器材库,再清补贴账。愿留下的博士、助教,皆须参与新学教材编纂。”

“准你所请。”

沈砚侧目看他。

裴照庭没有回头,只在袖中轻轻捏紧了手指。

这便是他替旧士林留下的最后一块台阶。

不是抱着残缺的牌坊退回阴影里,而是把能用的东西搬出来,重新归入国家的骨架。

朝会持续到午后。

涉案的少数蛀虫依法收押,带头旧党或告老致仕,或离京回乡。中下层官员则分批登记,准备送入实务政务学堂。没有大规模抄家,也没有牵连三族,更没有把所有读过经义的人都打成敌人。

殿外的禁军始终没有动刀。

殿内的每一道命令,却比刀更彻底。

散朝时,百官走出太和殿,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有人低声议论新学堂的考核,有人翻看发下来的课程目录,还有几名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官员,站在廊下争论地方账册该用何种格式登记。

争论仍在。

只是争的已经不是谁更会背祖制,而是哪种办法更能把事情办成。

沈砚走下台阶,伸了个懒腰。

萧清棠迎面走来:“满意了?”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没有人拿剑追我,也没有人把我交给洋人,算是朝会顺利。”

萧清棠瞥他一眼:“陛下今日留了体面,你倒像是捡了便宜。”

“我捡便宜一向有经验。”

两人说话间,裴照庭从后方追了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新拟的学堂章程,神色比昨日轻松了些。

“沈砚。”

“裴大人。”

“新学堂首期,我想请你讲一堂课。”

沈砚脚步一顿。

“讲什么?”

“讲如何看一笔账,如何验一座桥,如何判断一条奏疏究竟是在办事,还是在绕弯子。”

沈砚想了想。

“这课听起来不像学问,像教人识别骗子。”

“朝堂上最该学的,便是这个。”

裴照庭说完,转身离去。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

宫墙外,午后的日光落在积雪上,亮得有些刺眼。

国子监方向传来钟声,新实务政务学堂的匾额已经送到,工匠正站在脚手架上拆旧牌。

没有人砸碎那块旧匾。

只是把它卸下来,擦干净,放进库房。

新匾挂上去时,青底金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大宁新实务政务学堂。

殿门外的百官停步看了一会儿,随后各自散去。

朝堂依旧在运转。

只是从这一日开始,奏疏上的漂亮话再也不能单独换来官位,袖中的祖制也再不能替人挡住账册、工期与百姓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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