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第一场霜落下时,东海新港的海面上出现了黑压压的舰影。
最先抵达的是巡航快舰。 它们劈开晨雾,桅杆上悬着鲜明的日月旗,船头挂着归航灯。紧随其后的,是一艘艘满载战利品与物资的武装商船,船舱里装着高丽与倭地的兵册、工匠名录、金银器物、香料、粮种与各式各样从海外带回的器械。 再往后,才是大宁远征主力舰队。 五艘铁甲战列舰并肩驶来,钢铁舰身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光。定远号居中,镇远号与靖远号分列两侧,镇海号、靖海号稍稍压后,护航快舰与雷击艇像一群黑色猎鲨,环绕着庞大的舰队缓缓转入港湾。 蒸汽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沿着十里海疆,岸防炮台早已披上红绸,炮口朝天。码头、堤岸、山坡与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站满了前来迎接的百姓。 他们从雍京、东海诸州,甚至更远的地方赶来,只为看一眼那支打穿大洋、带着万邦降表归来的舰队。 “来了!” “定远号!” “是镇海王的船!” 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欢呼,紧接着便如潮水般席卷整个港口。 战鼓轰鸣,岸防礼炮齐响。 一门接一门的火炮喷出白烟,震得海鸥成群飞起。舰队上的汽笛同时长鸣,低沉的声音穿过海雾,撞向远方天际。蒸汽与硝烟交织在一起,像给这片海疆披上了一层翻滚的云霞。 港口最高处,女帝萧明玥已经等候多时。 她今日身着十二章帝王衮服,玄底金线,日月星辰绣于衣上,冠冕垂下的玉旒随着海风轻轻晃动。她身后站着文武百官,萧云昭、苏清漪与裴照庭列在文臣之首,萧清棠与萧长宁则一左一右站在御阶下方,身披戎装,腰佩长剑。 女帝没有坐在御辇中等待。 她站在码头尽头,望着那片逐渐清晰的舰队,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衣袖。 “陛下。”一旁的内侍低声提醒,“海风大,您是否先回御帐?” 萧明玥没有回头。 “朕在这里等他。” 内侍不敢再劝。 舰队终于靠岸。 定远号的铁锚落入海中,粗重的铁链发出沉响。舷梯被放下,先是一队火器新军踏着整齐的步伐登岸。他们身上的甲胄已经染上风霜,手中长枪擦得锃亮,走下船后便在码头两侧列阵。 随后,是一队押送俘虏的士兵。 数十名西洋总督、海外藩邦王侯被披枷带锁地押下船。他们身上的华服早已失去往日的光彩,有人低头沉默,有人惊惧地望着四周,更有人抬头看向岸边密密麻麻的人群,脸色苍白。 他们曾经在自己的港口里高坐王座,手握税牌与兵权,将各地商旅视作可以任意盘剥的羔羊。 如今,他们只能踩着大宁码头的青石,听着百万百姓对胜利的欢呼。 萧长宁扫过那些俘虏,冷声道:“押稳了,谁敢乱动,便让他知道大宁的枷锁是不是比他们的更牢。” “是!” 押送队伍继续前行。 再之后,萧清棠登上岸来。 她身穿银灰色统帅甲,肩头披着深红披风,长发被海风吹向身后。北境的霜雪与东海的风浪,已经将她身上最后一点闺阁气息磨去,只剩下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英姿。 她走到御阶前,抬手行礼。 “臣,萧清棠,率远征水师归朝,向陛下复命。” 萧明玥微微颔首。 “辛苦了。” 萧清棠抬起眼,看见女帝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唇角轻轻勾起。 “真正辛苦的人在后面。” 她侧身让开道路。 沈砚终于出现。 他穿着玄金色元帅战袍,衣摆上绣着翻涌的海浪与日月纹,肩甲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腰间佩着天子剑,手中却没有兵刃,只捧着一方沉重的黑金大印。 他的身后,数十名亲卫抬着一只只封存严密的木匣。 那里面是南洋各港的降表、诸邦王侯递交的国书、海外商路与港口的交接文书,还有一幅卷起足有数丈长的海疆总图。 沈砚走得不快。 两侧百姓的呼喊却一声高过一声。 “定海王万胜!” “沈太傅万胜!” “女帝万岁!” “万舰归朝!” 有人喊得破了音,仍旧不肯停下;有人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着孩子;还有老人拄着拐杖,挤在人群最前方,眼含热泪地望着那道玄金身影。 沈砚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脸上没有狂喜,只在经过一名抱着木牌的老渔妇时,微微停了一步。 木牌上写着几个歪斜的名字。 那是海患中失踪的渔民。 沈砚看了一眼,向她拱手。 “他们的名字,随军名册已经记下。朝廷会继续查,能寻到的,一个也不会漏。” 老渔妇怔怔看着他,随后扑通跪下。 “王爷,您带他们回家了。” 沈砚没有应声,只伸手扶她起来。 再往前,便是御阶。 他走到萧明玥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托起南洋都督府大印。 “臣沈砚,奉陛下诏令,率大宁远征舰队巡视海疆,平定海患,收复航路。今南洋诸港已归大宁节制,诸邦递交降表,愿奉大宁为宗主,遵大宁律,通大宁商。” 他身后的亲卫同时打开木匣。 一封封降表整齐排列,封泥上盖着不同国家与港口的印记。金银器、异域王冠、象牙、香料和各式奇异器械在阳光下闪烁,堆成一道令人目眩的长列。 最后,两名士兵展开那幅海疆巡航总图。 巨大的海图沿着码头铺开,东海、南洋、印度洋的航线如银线交错。那些过去只存在于传闻中的港口、海峡与群岛,如今全被大宁的旗号一一标注。 萧明玥望着地图,眼底水光微动。 她没有立即接过大印。 而是走下御阶,亲自来到沈砚面前。 “平身。” 沈砚抬头:“臣还未献印。” “朕看见了。” 萧明玥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 “你先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近旁的百官却听得清清楚楚。 沈砚借力站起,将南洋都督府大印递到她手中。 萧明玥双手接过。 这一方印,沉的是海外万里疆域,重的是无数将士与工匠的血汗。她握住印身,转头看向那幅横陈于码头的海图,随后将目光落回沈砚脸上。 “你把海疆带回来了。” 沈砚笑了笑。 “臣只是把船开得远了些。” “远到把半个天下都装进船舱了?” “那不是臣装的,是他们自己带着降表来的。” 萧明玥眼中终于浮出笑意。 她转身面向百官与万民,高举南洋大印。 “南洋都督府印,朕收下了!”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轰然炸开。 “陛下万岁!” “定海王万胜!” “海疆万里,尽归大宁!” 礼官高声宣读凯旋诏书,文武百官齐齐跪拜。岸防礼炮再次齐鸣,舰队汽笛接连回应,海面上白烟翻滚,连天上的云层都被震得散开。 萧明玥将大印交给内侍,却没有松开沈砚的手。 她牵着他,沿着铺满红毡的长阶一步步走向御辇。 那是九龙御辇。 车身以金木打造,九龙盘绕,车檐垂下明黄流苏。按大宁祖制,御辇之上从不许外臣同乘,更何况是当着百官与万民的面。 可萧明玥登上御辇后,并未松手。 她转身看着沈砚。 “上来。” 沈砚扫了一眼四周,低声道:“陛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朕就是要让他们看着。” “臣坐上去,会不会有人又说君臣失礼?” “他们若有异议,便站出来说。” 萧明玥握紧他的手,目光扫过百官。 “朕的江山,是他与将士们替朕打回来的。朕与他同乘御辇,谁有意见?” 码头上静了一瞬。 裴照庭率先俯身。 “臣无异议。” 萧清棠抱拳:“臣无异议。” 萧长宁抬了抬下巴。 “谁敢有意见,本宫替陛下问他。” 百官齐齐伏地。 “臣等无异议!” 沈砚被萧明玥拉上御辇,与她并肩而坐。 九龙御辇缓缓驶出港口。 前方是禁军开道,左右是萧清棠与萧长宁率领的亲军,后方跟着装满战利品与降表的车队。数百艘战船停在港中,战旗遮天蔽日,炮口在阳光下沉默排列。 沿途百姓像潮水一样涌向道路两侧。 他们看见女帝与定海王并肩坐在御辇之上,便纷纷跪下,山呼声从东海新港一直传向雍京城门。 “吾皇万岁!” “定海王万胜!” “愿大宁万年!” 沈砚坐在御辇中,望着道路两旁无边无际的人群。 这一路,他曾从赌坊门口狼狈逃生,也曾在诗会中被人当作笑柄;曾被退婚、被嘲讽、被围杀,也曾在北境风雪里看过满地尸骸,在海上听过战舰沉没前的惨叫。 如今,他坐在九龙御辇之上,身侧是执掌天下的女帝,身后是万舰与万邦降表。 荣耀铺天盖地而来。 他却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怎么了?”萧明玥问。 “没什么。”沈砚看着远处升起的日月旗,“就是觉得当年那笔赌债,算是还得挺值。” 萧明玥微怔,随即想起他初入京城时的荒唐模样,唇角扬起。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可是本王人生第一笔国运投资。” “你当时只想还债保命。” “后来发现,大宁这家公司前景不错。” 萧明玥忍不住笑出声。 她笑得很轻,却没有半点遮掩。 万人注视之下,她将头微微靠在沈砚肩侧,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御辇继续向前。 玄金战袍与十二章衮服在秋日下交映成辉,九龙金纹随着车轮起伏,像一条真正腾入云海的巨龙。 昔日的败家子,曾被满城人唾弃的纨绔公子,如今带着钢铁舰队、海外万邦与万里海图,陪同女帝走入雍京。 城门上,日月旗迎风展开。 城门下,百姓跪地如海。 蒸汽汽笛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沿着新修的铁轨、宽阔的官道与奔涌的海潮,传向大宁每一座城池。 沈砚抬头望着远方。 天高,海阔,万里山河尽在脚下。一分彩萧明玥握着他的手,低声道:“回家了。” 沈砚侧过脸看她。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