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剑尘去看那行脚印。
夜里落了薄雪,脚印边缘被新雪盖了一层,但轮廓还在。他顺着脚印往北走,走到雪坡半腰,脚印忽然变得极浅,再往上就断了,像那东西走到坡腰便凭空消失。他蹲下去看,指尖在雪面上一抹,抹出一点铁锈色的粉末,很细,嵌在雪粒之间。
他没有再往上走。
坡顶往北就是雪原,老穆从那里回来,两个猎人没回来。他如今伤刚养透,鞘里的银光还没完全贯通指尖,冒冒失失上去,跟老穆当年一样。他站起身,退了回来。
回到村里,栾老汉正蹲在自家门口劈柴。剑尘走过去,问:“老穆当年从雪原回来,除了‘雪里有东西’,还说过别的没有?”
栾老汉想了想:“他那人话少。不过我记着一句。他死前那两天,我去看他,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说了句‘它在等一个能接锤的人’。我以为他说胡话,没往心里去。”
“接锤?”
“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接锤。他那会儿手里还攥着把锤子,谁要都不给。”
剑尘回到屋里,把老穆留下的旧物翻了一遍。铁砧、火钳、几块没用完的铁料、半罐子铁钉,都搁在棚下,蒙了三年灰。他把铁砧挪开,底下的夯土地面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水浸过。他拿锤子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发空。蹲下去扒开那层土,底下埋着一片锈铁,巴掌大小,厚得像块瓦。
他把锈铁擦干净,翻过来。铁片上用錾子刻着东西,刻得歪斜,深浅不一,看得出来是手抖着刻的。上半截是一幅图,几道弯弯曲曲的线,中间画着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叉。下半截刻着几个字,被锈蚀掉了大半,勉强能认出三个:“……者……守……缺”。
剑尘盯着那个“缺”字看了很久。他把铁片翻来覆去,忽然想起自己胸口那道旧伤——飞升通道里带出来的暗伤,守剑人剑识填了这么久,始终剩下一线没有合上。缺。这道伤,本来就是个缺。
第二天,他开始正经打铁。
不是修农具那种活。他让栾老汉从村里收来一批废铁,犁头、破锅、断刀、烂马掌,堆在棚下。他把这些废铁一件一件投进炉里烧红,夹出来,搁在砧上,拿锤子敲。敲得很慢,一锤一锤,不赶。锤落下去的节奏很匀,铁在锤下一点点变形、延展、收拢,火星溅在雪地上。
苏清影起初以为他是在替村里打新家伙。看了两天,才看出不对。他打的不是农具,也不像剑。他把废铁打成一块块铁片,又把这些铁片叠在一起,烧红了再锤,锤成一块更厚的铁。然后再烧,再锤。如此反复,铁块越来越小,越来越沉,颜色从青灰变成乌黑,敲上去的声音从闷响变成清鸣。
她问:“你打的是什么?”
剑尘道:“不知道。打着看。”
到第四天,那块铁已经锤得只有拳头大小,却比同体积的铁重了一倍不止。剑尘把它夹起来看,铁面上隐隐有一层暗纹,像是把许多层铁叠压出来的纹路。他忽然明白老穆那句“接锤”是什么意思了——铁要一锤一锤地打,杂质才能挤出去,层与层才能咬合。急不得。少一锤,里头就留一处空。
他把铁块重新投进炉里,烧到透红,夹出来搁在砧上。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落锤,先闭上眼,把自身剑意缓缓提起,顺着经脉走到手臂,走到手腕,走到锤柄,最后落到锤头。锤还是那柄榆木柄的旧锤,可他握锤的手感变了,像握着一柄剑。
他落下第一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