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云追到第二天中午,剑尘才真正看清它的样子。
不是乌云。那云压在极高处,厚得看不见顶,云底裂着无数细缝,缝里透出暗紫的光。它不飘,不移,整片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剑尘头顶,他往南走一程,云就往前挪一程,始终在他身后十五里左右。不近,不远,像一头不急着下口的兽。
到第三天,云开始“吃”东西。
先是路边的草。剑尘勒马歇脚的一处野坡,坡上原本长着半枯的青茅,他下马时还踩着草叶,喝完半皮囊水,回头再看,那片草全塌了。不是枯黄,是一根一根软下去,贴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他蹲下去捏了一把土,土还是湿的,可捏在手里没有润气,干涩得像抓了一把灶灰。
苏清影也发现了。她指着道旁一棵歪脖子榆树:“你看。”
树没倒,叶子还在,可整棵树从根到梢都在往下塌,枝干软得像煮过的面条,慢慢折下去,最后整株树摊在地上,摊成一堆不成形的木渣。前后不过三十息。
剑尘站起来,往头顶那片紫云看。
“仙帝天劫,”他慢慢说,“不是拿雷劈我。它先收灵气。方圆百里内的地脉灵脉,它要一口气抽干,把抽来的东西全聚成一道劫,压在我身上。”他抬手指了指那棵塌掉的树,“这些东西不是被劈死的。是被抽死的。地脉一空,万物失根,自己就倒了。”
苏清影脸色沉下来:“那白鹭山……”
“白鹭山后山矿脉是废矿,本来就没什么灵气。”剑尘翻身上马,“可我如果一路走过去,这劫云就一路吃过去。沿途的村镇,田里的庄稼,井里的水,全得跟着遭殃。”
他没有再往南走直线。
下一个岔口,他直接把马头一拨,往西南的荒山岭里拐。那一片是断头岭,山石裸露,草木稀疏,几十里不见人烟。他宁可多绕四百里荒路,也不能让劫云顺着官道一路吃过去。
可荒山也撑不住。
进山的第二日,天劫第一次落。
那一日天刚过巳时,头顶紫云忽然往下一压,云底那道最大的裂缝猛地张开,一道暗紫色的光柱直直落下来。落点不在剑尘身上——在离他七八里外的一座荒山头上。那山头不高,二三百丈,长满荆棘。
光柱落下去,没有声音。真的没有声音。剑尘只看见那座山头从顶往下矮了一截,然后又一截,最后整座山被削到半腰,露出来的山石茬口白森森的,像被一柄极大的剑从上面平着切了一刀。切下来的那半座山,连石带土,什么都没剩,就没了。
苏清影握着缰绳的手一下子收紧。
剑尘盯着那道白茬看了很久,才开口:“看见了。飞升劫劈的是人,一道一道,九九八十一道,数得清,扛得住。这个不一样。”他抬手指了指天,“它不是在劈我。它是在试刀。试完了,知道这地方能落多重的力,下一刀就照这个力往我身上落。”
“扛得住吗?”
剑尘沉默了一阵:“我当年渡飞升劫,最后一道雷下来,我用剑意接了七成,血肉接了三成,躺了三个月。那个雷要是拿来比——三成。这道光柱,比我那次最后一道雷,至少重三倍。而它刚才只是‘试’。”
他说完这句,忽然从马上下来,把缰绳递给苏清影:“你退,退到十五里外,找个石多土薄的地方站着。别靠我太近。”
苏清影不动:“你要做什么?”
“我得看看这劫能追到什么地步。”他把背上的旧剑鞘解下来,横在膝上,“老穆留下的剑胚,我还没炼。这地方没炉没火,炼不了。但如果这劫云追得太急,我就在这儿硬接第一道,看看它到底有多深。”
苏清影看了他一眼,没有争,拨马退开。
她退出去没多远,山道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