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三匹马,头一匹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一身青灰短褐,腰间挂了柄短剑,跑得满脸是汗。他在离剑尘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翻身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上:“前辈!北原倒剑图钟执事遣我来送书——钟执事说,前辈北上时答应过的事,他不敢忘。剑阵守御练兵典籍三卷,已抄好,请前辈过目。”
剑尘接过信,没有急着拆。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你从北原过来?路上看见什么了?”
年轻人一愣:“看见……南边天上有紫云,黑压压的,跟别处不一样。我还以为是变天。”
“你走的是哪条道?”
“官道。从北边一路南下,过了两个镇子。”
剑尘脸色变了:“那两个镇子,有什么异样?”
年轻人想了想,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第一个镇子……我过的时候,镇口那口井围了好些人,说井水一夜之间就没了,打上来的全是泥。第二个镇子,田里的麦子都倒在土里了,看着像熟了没割,可一碰就碎……”他声音越来越小,“前辈,那是……”
剑尘没有回答。他把信拆开匆匆扫了一眼,收进怀里,然后看着这个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钟小乙。钟执事是我族叔。”
“钟小乙,你听我说。”剑尘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现在掉头回去,不要走官道,走东边的山道,能绕多远绕多远。回到北原,告诉钟执事——剑阵典籍我收下了,这份情我记着。但请他这几日不要派人南下,也不要靠近白鹭山。”
钟小乙被他说得后颈发凉:“前辈,到底出了什么事?”
剑尘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紫云:“那是仙帝天劫。它在吃地脉。我走到哪儿,它吃到哪儿。那两个镇子的井和田,是我路过时带累的。”
钟小乙顺着他的手往天上看,只看了一眼,两条腿就抖了起来。那片云底现在压得比先前更低,紫光几乎能照到脸上,云的边缘已经垂到了山头的位置。他这辈子在北原见过最大的雪暴,跟这个比,像小孩吹的一口气。
“前辈……您是在这儿渡劫?”
“本来想回白鹭山。来不及了。”剑尘把旧剑鞘重新背好,抬头看云,“它追得太紧,我再走,还要多吃几个镇子。”
他转头看向苏清影的方向,又转回来:“钟小乙,你走之前帮我带一句话给白鹭山的人,走东边山道,绕开官道。告诉他们——剑尘不回去了。就在断头岭渡。让他们把该准备的准备好,能赶到就来,赶不到就守好山门别动。”
钟小乙攥紧缰绳:“前辈,我这就走!”
他翻身上马,跑出去十几步又勒住,回头喊了一句:“前辈!族叔让我带话——他说西华那边前几日动了两路人马,一路往白鹭山,一路往北,领头的好像是观风使公孙恕和护军统领岳重楼。族叔说,让您小心,那两个人不是来道贺的。”
剑尘站在原地,看着钟小乙的马消失在荒山拐角。
头顶的紫云又压低了一分。云底那道最大的裂缝开始缓缓聚拢,聚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透出的紫光越来越盛,越来越沉,压得整片荒山的石头都在轻轻震颤。
苏清影纵马回来,在他身边停下。
剑尘抬头看着那个漩涡,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看见了吗。它这是在蓄力。蓄满这一道,比刚才试刀那道,至少重一倍。”他伸手把她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你先退。这一道我接。接完了,我们再算后面的账。”
苏清影没退。她只是把剑抽了出来,横在马鞍前:“你接你的。我在这儿站着。”
剑尘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转过身,面向那道缓缓成形的紫色漩涡,把右掌按在旧剑鞘的鞘尾上。鞘尾那个“北”字隔着衣衫发烫,像一小块烧红的铁。
漩涡深处,一声极低极沉的雷鸣开始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