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影站着不动。
剑尘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劝不动了。他没有再劝,只伸手把她马鞍上挂的那只旧药囊解下来,翻出里面几样东西:一包止血散、三枚解毒丹、一卷干净的白布。他把布展开看了看,又叠好收回去:“行。你不退。那咱们就在这儿扎下来。”
他把地点选在断头岭主峰下方一处凹进去的石坳。三面有岩壁挡风,正对北边劫云来路,开口不大,两侧各有“个石头墩子,正好站人。他把马牵到坳后洼地里拴好,又捡了十几块碎石在坳口垒了个矮墙,聊胜于无。
苏清影以为他要在石坳里设阵,他却往地上一坐,拿药囊里的药杵敲了块石头:“不用阵。阵挡不住这种劫。”他抬头看天,“我从鹿鸣屯一路走过来,都在想一件事。仙帝天劫既然是‘认’,它认的是什么?”
苏清影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她太了解他了,他在这种时候不需要人答,他需要把话说出来。
“飞升劫劈的是肉身,我拿肉身扛,扛不住就借外物、借地势、借法宝。这道劫不一样。它先吃地脉,再压下来,认的是‘人’本身。法宝借来的力,它不认。地势借来的势,它也不认。它认的只有我自己修出来的东西。”他把药杵搁下,“所以不设阵。设了,它认的就是阵。我得让它认我。”
苏清影问:“你打算怎么接?”
剑尘把旧剑鞘解下来横在膝上,鞘尾那个“北”字朝上。他拍了拍鞘身:“老穆留下的剑胚,还没炼成。这地方没有正经炉火,但我有个笨法子。”他抬手往西边那片缓坡指了指,“那坡底下有炭。我来的时候看见坡脚有露头的煤线,取几块上来,堆一堆烧,火不够亮,但够热。我在火堆边上把剑胚和我的剑意一起锤进去。锤不成器,它就只是一块铁。锤成了,我就多一分接劫的底气。”
苏清影二话不说,拎了把短锹就往西坡去了。
剑尘没有拦。他坐在石坳里,闭目调息,把经脉里那道愈合的裂口又走了一遍。银光从裂口处涌出来,沿任督二脉转了一圈,回到丹田,沉下去,稳得很。他睁开眼时,苏清影已经背了半筐煤块回来,肩膀被勒了一道红印。她放下筐,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够不够?”
“够了。多了也来不及。”
两人就在石坳里生了火。煤块掺了干柴,烧起来烟大,火苗黄里透白。剑尘把那枚素白剑胚搁在一块平石上,旁边摆了锤子和那柄旧剑鞘。他没有急着动手,先往火里添了把柴,等火烧旺了,才把剑胚夹起来,凑到火苗上。
煤火烧铁不如炭火匀,剑胚受热不匀,一头红一头白。剑尘不管,他就着这个不匀的火,把剑胚搁在平石上,拿起锤子,一锤一锤地敲。每敲一锤,他就往里面送一缕剑意。送得极省,一缕就是一丝,比头发还细。他不敢多送,怕这火候压不住。
敲了三十来锤,剑胚开始变形,不再是薄片状,中间微微鼓起,两头收窄,隐隐有了剑的雏形。可火不匀,一半剑身已经红了,另一半还发白,锤下去声音不对,一半是脆的,一半是闷的。
苏清影蹲在火边替他添煤,看了半天,忽然说:“老穆打铁的时候,栾老汉说他一辈子就守一个炉。炉火不匀他就不打,非要等火匀了再落锤。你倒好,火不匀你也打。”
剑尘顿了顿手上的锤,忽然笑了:“老穆一辈子守一个炉,是因为他只有那一个炉。我一个炉都没了,还得打。这不是讲究的时候。”他把剑胚翻了个面,重新搁好,“不过你说得对,火不匀,打出来的东西就不匀。左半边受热多,右半边受热少,锤下去力道就偏。剑胚吃了这个偏,将来接劫的时候,偏的那一边先崩。”
他说完,把锤子放下,把剑胚从火里夹出来,搁在地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来,往石坳后面走了几步,蹲下,扒开雪面底下的土层,抠出一把黄土,走回来,把黄土糊在剑胚发白的那一边。
苏清影问:“这是做什么?”
“糊泥。铁匠打铁,有时候火太烈怕烧过了,就拿泥糊上,挡一挡火头。我这剑胚一边吃得太多,一边吃得太少,糊上泥,把多的那一边的火压一压,让两边匀上来。”他糊完泥,重新把剑胚送进火里,“老穆没教过我。这是小时候在青石村看我爹打铁学的。我爹一辈子没打出过什么好剑,就会打锄头。可锄头也得两边匀,不然锄两下就弯。”
火苗舔着糊了泥的剑胚,泥层慢慢烧干,裂开细纹。剑尘夹出来又锤了十几下,这一次火候匀多了,锤声也匀了。剑胚在他锤下一点点延展,从一寸长锤到两寸,从两寸锤到三寸,剑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素白的铁面上开始浮出极淡的银纹。
正锤着,石坳外传来马蹄声。
剑尘手上没停,只抬了一下眼皮。苏清影已经提剑站了起来,往坳口走了两步,侧头一看,又把剑收了回去:“是霍大。”
来的不止霍大。霍大骑着他那匹黑鬃马,后面跟了四个骑快马的汉子,都是白鹭山护卫队的老人,身上灰扑扑的,明显是一路急赶。霍大翻身下马,大步走进石坳,看见剑尘蹲在火边敲铁,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我还以为你在这儿跟谁拼命呢。满山的劫云压着,你倒好,蹲这儿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