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剑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站定了腿就不抖了。
“打铁有个讲究。”他仰头看着那只竖瞳,一字一字说,“铁在砧上,烧红了,你不能等它凉。凉了再烧,就得多烧一遍,多锤一遍。烧的次数多了,铁就散了。”
他把剑举起来:“我现在就是那块烧红的铁。你想锤,就趁热。别省着。”
竖瞳没有回应。可天变了。
不再是紫,不再是暗红。整片劫云从边缘开始烧起来,烧成一种极亮的、白里透金的光。那光落下来,不像是劈,像是熔。
第九道落下来了。
剑尘没有再滚,没有再躲。他站在那片白光底下,把手中小剑往头顶一刺。
剑尖撞上白光,白光没有被他劈开,反而顺着剑身淌下来,淌到他手腕,淌到他手臂,淌到他全身。那光不伤人皮肉,它烧的是经脉。他经脉里每一缕银光被这光一浸,先是疼,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剑,随即银光开始变——变浓,变沉,变亮,像铁在炉里被烧到了极处,杂质一层一层往外逼。
他明白了。这劫是在炼他。炼到最后,要么他被炼成一柄剑,要么他被炼成一炉渣。
白光越熔越亮,他握剑的手开始发黑。掌心的皮肉一层一层被烧掉,往外翻卷,露出底下的筋。血还没流出来,就被烤干了。他拿最后一丝力气稳住剑身,不让它歪。
苏清影忍不住往前冲了两步。
她看见他的脚在往地里陷,膝盖往下沉。她看见他握剑的那只手已经不像手了,黑得像一块烧透的炭。她张开嘴要喊他,喊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石坳外面的南边路口,忽然有人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穿过整片劫光,传进石坳。
“剑尘道友。”是公孙恕的声音,“你听我一句。”
霍大横刀拦在路口,怒目而视:“公孙恕!说了不许插手!”
公孙恕没有理他,只对着石坳里那道被白光裹住的身影继续说:“西华掌籍司册上,你的名还没填完。你今日若死在这儿,白鹭山就是一盘散沙。你那一山的人,抗不住第二回。”
剑尘在白光里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才回了一句,声音干得像两片砂石在磨:“我死之前……你们西华,别动白鹭山。”
公孙恕沉默了一下,说:“你若活,西华不动。你若死,西华也不动。”
“凭什么。”
“凭你刚才那句话,没有求我。”公孙恕拢着袖子,声音很平,“西华不趁人之危。这话我今天说,记在册上。”
岳重楼在旁边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剑尘没再说话。他把所有力气都收回来,收进那只已经烧黑了的手里,握住剑柄,往上抬了一抬。
白光忽然一收,收成一点,缩回竖瞳里。
天地一静。
紧接着,那只竖瞳张开了。
不是张开,是爆开。整片劫云从中心炸成无数碎片,往四面八方散开,散成漫天的、极细极亮的光屑。断头岭上所有的风一下子回来了,呜呜地灌进石坳,把地上的碎石和灰烬吹得团团转。
剑尘还站着。
他站得很勉强,整个人歪着,全靠那柄插在地上的小剑撑着。他低着头,黑衣裳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了,手臂垂着,像一根烧过的木棍。可他没有倒。
石坳里静了很久。
苏清影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跟前,先没碰他,先看他胸口还有没有起伏。看了好一会儿,看见那层焦黑的衣裳底下,微微起了一下。
她这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声音有点抖:“剑尘。”
他没应声。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低:“剑尘。”
过了很久,他才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焦黑,眼角却还有一点白。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苏清影凑近去听,听见他说:
“火别熄了。剑还没锤完。”
苏清影愣了一下,低头去看他撑着的那柄小剑。那剑身不知什么时候从四寸长到了七寸,银纹全数炼成了金纹,通体素白的剑面上透出一层暖光,像一块刚从炉里夹出来、还没淬水的铁。
而剑尘说完那句话,头一歪,靠在她肩上,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