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劫落下来的时候,剑尘才知道前三道只是问路。
那只紫黑竖瞳没有劈下光柱,它整只瞳仁往下一沉,像一个被捅了底的湖,整片紫光从天上兜头压下来,不是一条线,是整整一面。
剑尘连举剑都来不及。
紫光拍在他身上,他像被一柄通天大锤从头顶正着砸了一记,双膝当场弯下去,膝盖下的碎石齐齐炸开。他咬着牙不跪,脊柱咔的一声响,嘴里一股血沫涌上来,被他硬咽回去。他双手握住那柄小剑,剑尖朝上,硬撑着不让紫光把他整根压进地里。
剑身银纹亮到极处,跳了几下,暗了三分。
苏清影在侧后三丈处,看见那银纹暗下去的一瞬,心跟着一沉。她懂那柄剑是什么——那是老穆锤了一辈子才打出来的剑胚,剑尘又拿煤火续锤了半日才成器,如今剑纹一暗,就是快撑不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停住。
不能上去。她上去,劫只认她,她连仙王都不到,上去连一炷香都撑不住,反倒要剑尘分心护她。
石坳里剑尘已经跪下去了。没完全跪,左膝抵地,右膝还撑着。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紫光压在身上,皮肉像被无数把钝刀同时往下剔。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青石村,父亲打铁时火候过了,一柄刚成形的柴刀在砧上放久了没取,红透的刀身自己就往下弯,弯成一团废铁。
他现在就是那块铁。
他不让弯。
丹田里那道愈合的裂口开始发烫。银光从裂口处涌出来,涌得比先前哪一次都猛,一路冲上他握剑的双手,灌进剑身。剑纹亮一下,紫光就薄一分。亮一下,薄一分。他拿自己的剑意在跟整片天耗。
耗了不知多久,紫光忽然一轻。
他抬头。头顶那只竖瞳没有变淡,反而更浓了。可它压下来的力道忽然收了一瞬,随即变了个方向——不往下压了,往两边分,从左右两侧兜过来,像一双手要把他合在掌心里捏碎。
剑尘心里一凛。这劫不光是蛮力,它会变。
他来不及起身,索性往地上一滚,从左后方那道薄处滚出去。紫光合拢合了个空,把石坳正中那片地面捏成一团碎渣,捏完又松开,碎渣簌簌落下。
他滚出三丈,撑着剑半跪起来,大口喘气。浑身衣衫烂得只剩几片布挂着,右臂那道紫痕又往下延伸了一截,皮肉翻卷,血已经不怎么流了——血都快被烤干了。
第五道来得更快。
不是紫光了。竖瞳里落下一道暗红色的雷,细细一线,细得像一根烧红的针。可剑尘一看见那根针,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前三道是砸,是压,这一根针是往命里钻的。
他横剑挡在胸前。
针扎在剑面上,剑身嗡的一声长鸣,整柄剑被压弯了一点,随即弹回去。可那根针穿透了剑身,扎进了他左肩。
只扎进去一寸,剑尘整个人就抖了一下。
那不是疼。是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寸扎进去的地方往经脉里钻,一边钻一边烧。他经脉里的银光迎上去,那东西竟顺着银光往丹田走,像一条火线,要烧到丹府里去。
他左掌往肩头一拍,掌心里凝起一团剑意,硬生生把那根火针从肉里逼了出来。针一离体,他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左肩多了一个针尖大的黑点。黑点周围的皮肉枯了一圈,像被火燎过的草。
第六道是针。第七道是针。第八道还是针。一根接一根,从竖瞳里落下来,一根比一根快,一根比一根准。剑尘把剑舞成一片银幕,护住头面胸腹,可针太细太密,肩上、腿上、肋下,先后中了五根。每中一根,他就得停一停,拿剑意把火针逼出来。逼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剑意已经薄了一层。逼到第五根,他逼不动了。
最后那根针扎在右肋,他没管。
不管的代价立刻就来了。那根针顺着经脉一路烧,烧到胸口那道愈合的裂口边上,裂口一抖,银光断了一瞬。就这一瞬,剑尘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石坳外,霍大看见他栽倒,“咯”的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牙,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都没察觉。
苏清影已经拔剑出鞘,剑锋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她还在忍,可忍得很勉强。
剑尘趴在地上,脸贴着一层碎石。
他还有意识,只是动不了。那根针还在肋下烧,胸口那道裂口处的银光越来越薄。他知道这样下去撑不过三道。可是抬头看那只竖瞳,它还在转,还在看,还在等他爬起来。
爬起来。
他试着动手指。手指动了。他拿指尖刨地,一寸一寸把身子撑起来。撑到一半,胸口的裂口忽然猛地一抽,他吐出一口黑血,血里带着一小截烧焦的东西,像半根针。
那根针被他用剑意生生从肋下逼出来了。
他跪着喘了几口气,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天上的雷声,不是劫云的嗡鸣。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很低,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铁。一锤,一锤,节奏极匀。
老穆。不是老穆。是北边雪原里那个东西。
它隔着几千里,隔着整片天劫,还在跟他“对锤”。
剑尘跪在地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把那柄小剑重新握紧,对着头顶的竖瞳说话,声音嘶哑:“你还知道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