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渡成仙帝,到底为了什么?”
剑尘没有马上答。
他低头看手里,锤还在,剑还在。
水面上倒映出两个影子,一个年轻的,一个浑身是伤、衣裳焦黑、手臂垂着的。
“为了不死。”年轻的那个说,“渡过去了,仙界才认你。认了,才站得住。站得住,谁也动不了你。”
剑尘摇了摇头。
“不是。”
“那为了什么?”
“为了我在这儿站着,别的人还能站着。”
年轻的那个沉默了。
水面忽然起了一层细浪,浪从中间往两边分开,剑尘看见水底下的景象。那些光屑全都沉在识海的底层,挤成一片,密密地压着。只要他心一软,念头一动,它们就会炸开。同样,只要他心一稳,念头一定,它们就会像沙一样沉下去。
“你撑不住。”年轻的那个说,“你看你自己,手烧黑了,肋下有伤,肩膀上的洞还没堵,你连剑都举不起来了。”
剑尘伸出手来。
他把它伸到那个年轻人面前。手上的皮焦黑,指节处裂着缝,露出底下暗红的肉。可握住剑的手没有松。
“举不举得起来,不是你说的。”
他把手里那柄锤掂了掂。锤柄朽了半截,锤头还是沉的。他把锤举起来,对着那层水面,对着水底下那片光屑,落了一锤。
不喜欢用锤?那就用剑。
他把锤换成剑。那柄七寸小剑握在焦黑的手里,金纹亮起来。
苏清影的声音忽然近了,就在耳边,带着一点点的颤抖:“剑尘,你听着。你说过火别熄了,剑还没锤完。我听见了。我现在把火点着。你自己起来锤。”
他笑了。
他抬起剑,往水面上一按。
光屑没散,反而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缓缓往下沉,沉进泥里,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为了什么?”他对着那个年轻的身影说,“我不要成仙帝。我要守住了仙王境界的人,也能站着。我如今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走上那个位子,是为了走完了以后,还能回得去。”
年轻的身影慢慢淡了。
最后一句,它问:“回哪儿?”
“回青石村。回铁匠铺。”
他再一睁眼,看见的是那片白。
没有了炉,没有了锤,没有了那个年轻的自己。白得干干净净。
有个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很轻,像有人在合一本很厚的册子:
“认。”
苏清影听见那声“认”的时候,正在石坳里把烧剩的柴块一块块重新堆起来。她没有点火,因为那些光屑还没全落净。可她抱着剑尘,靠在他耳边,一句一句地说话。
她说的都是些琐碎事。
说鹿鸣屯那个空屋,说栾老汉的猎叉,说老穆坟头的草,说村口那块石头。说到后来,她说了句:
“你说火别熄了。”
那一声“认”落下之后,石坳里那些正在下压的光屑忽然停住了。
停了一瞬,然后往上浮了一浮,散成很细很轻的白光,融进天光里,一点点不见了。
石坳里恢复了寻常的黄昏。
苏清影还抱着他。抱得很紧,衣服被血糊透了,黏在手上,可她没有松。
剑尘的胸口忽然起了一下。
又起了一下。
然后他咳了。一声很干的咳嗽,嗓子里像堵着砂石。咳了几声,他把一口黑血吐在苏清影的衣裳上,睁开眼。
眼里很清。他看着苏清影,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得几乎听不出来:
“火,点上。”
苏清影愣了一下,眼泪没忍住,掉下来了。她抬手擦了一把脸,应了一声:“好。”
她把他扶着坐稳,转过身去点那堆柴。手很抖,点了三次才点着。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回过头,看见他正低头看膝上那柄七寸小剑,金纹在火光里温温地亮着。
她问:“成了?”
剑尘没有马上答。他握着那柄小剑,慢慢抬起来,剑尖朝上。天光从剑身透过去,什么也没挡。他伸出手去,握住剑柄,轻轻一抖,剑身上那层暖光褪下去,变成纯粹的、沉静的素白。
“成了。”他说。
话说完,他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路口的公孙恕还没走,站在那里,袖着手,隔着半座山坳看着他。
剑尘对上他的目光,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没说别的,只对着霍大说了句:
“让公孙恕过来吧。有些话,当面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