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恕走进石坳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了。劫云散得干净,连云丝都没剩一根。日头偏西,把断头岭的碎石照得发红。他拢着袖子,走得不快,脚下一层浮灰,踩一步起一层。岳重楼跟在他半步之后,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不过也没有拔出来。
两人在离剑尘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剑尘靠坐在岩壁下,浑身焦黑,右臂缠着霍大撕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成暗褐色。膝盖上放着那柄七寸小剑。他抬头看公孙恕,没有起身,也没有请人坐——石坳里已经没地方坐了,那块大平石在头一道劫里就化成了灰。
“公孙观风使。”他声音还嘶,“三句话。说完你回。”
公孙恕点点头:“你说。”
“第一句。”剑尘抬起右手,举到胸口高,“册子上的名字,先别填。我活了,但我这一趟不是来给西华当差的。白鹭山不入册,不纳岁贡,不听调遣。”
岳重楼眉头一动,往前半步。公孙恕抬手把他拦了。
“第二句。”剑尘把右手放下,“你也别想着白拿了。冰桥修好以后我北上,东极那边的边关我替你开一道口子——商路、药材、铁料,白鹭山有。西华往北的货走不了,我给你搭个桥。这不是结盟,是做买卖。”
公孙恕拢在袖里的手动了动。这条件他听得懂。西华在西,赤霄在中,两边一直别着劲。西华往北的路要么绕道,要么关着。剑尘愿意在白鹭山开一道口子,等于把北原与西华的商路接上了一截,不花西华一兵一卒。
“第三句。”剑尘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剑,再抬起来,“西华的人往后进白鹭山的界,得先递名帖。不再有观风使折旗、护军统领夜压三罪这种事。界碑立在前山岔路口,三丈高,你西华的官印可以刻,我白鹭山的剑印也刻。刻完了,谁先动兵,谁就是先破约的人。”
石坳里静了一阵。
霍大站在一旁,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松了松。
公孙恕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答,反倒问了一句别的:“你方才渡劫,最后那一道为什么能过?”
剑尘看他一眼,没有答。
公孙恕自己接了下去:“我在路口站着,看得清楚。前三道你卸、你劈、你借火,那是本事。第九道下来,你手上的皮肉都烧没了,剑都举不稳,你还站着——那已经不是本事了。那是心里有东西撑着。”他把袖子拢平,“所以我答应你三句。册子上的名字我不填,白鹭山不入册,不纳岁贡,不听调遣。商路我接。界碑我立。”
“但我要加一条。”他伸出一根手指,“那块碑上,西华不刻官印。”
岳重楼猛地回头:“观风使?”
公孙恕没看他,只看着剑尘:“刻官印,就是西华把白鹭山当属地,两边将来必有一战。不刻官印,只刻日子和名字——西华认你白鹭山是一方门户,不是西华的辖地。这条对你有利,你该收。”
剑尘看着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收。”
公孙恕从怀里取出一卷极薄的帛书,就地摊开,拿指尖在白鹭山的方位上按了一下,帛面浮出一片极淡的墨痕。他伸出食指,在墨痕上写了三个字,写完把帛书往剑尘面前一推:“你自己看。”
剑尘低头。帛书上写着:不越界。
“三个字,西华认。观风使认,护军认,掌籍司那边我去说。”公孙恕把帛书卷起来,重新收回怀里,“谢观澜那头的名册,我替你按下三个月。三个月里,白鹭山只报备,不填册。三个月后,你要是还没想明白,我再来问一遍。到那时候,你我说话就不在这石坳里了。”
剑尘道:“三个月够了。”
公孙恕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他膝上那柄小剑。
“剑尘道友。你如今是什么境界?”
“仙王初境的顶,摸到中期。”
公孙恕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说:“不止。”
剑尘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