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影比剑尘起得早。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当年在白鹭山,她管着几百号人的吃食,每日四更天就醒。如今村里没有几百号人,只有三口。她还是四更醒,醒了就先摸黑去灶间,生火,淘米,把锅坐上去。
米下了锅,她才去梳头。
镜是那面锈镜子,边角缺了一块,照人时脸会歪一点。她用一把旧木梳,从额前梳到脑后,一下一下,梳得很慢。银发披下来,垂到腰上。她拿一根布带束了,在脑后绾成一个髻,拿簪子别住。
簪子是竹的。是剑尘到村后头那片竹林里砍的,削了两天,削得圆润,没一根毛刺。她插在头上,稳当。
灶上的粥滚了。
她掀开锅盖,拿勺搅了搅,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舔着锅底,粥香飘出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去米缸边,从缸底摸出一个小布包。
包里是几颗红枣。
是上回赶集,那个卖豆腐的老赵头带来的。他说是家里树上结的,不多,尝个鲜。她一直没动,留到今天。
她把红枣洗了,切开,去掉核,搁进粥里。
三颗。
她数了数,又添了一颗。
天擦亮的时候,剑尘醒了。他起来先到院里站了一会儿,看天。看完了才回屋,在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碗筷。
粥盛上来,红的枣浮在面上。
剑尘低头看了看,没说话,用勺把粥搅了搅,舀起一颗枣,搁到对面那只碗里。
苏清影正从灶间出来,看见了,说:“你的枣,给我做什么。”
“一人两颗。”
“我不爱吃甜的。”
“那你从前怎么总往我碗里搁。”
苏清影坐下来,没再推。她把那颗枣舀起来吃了,吃得很慢。
吃完了粥,剑尘去生炉子。她收了碗,拿到院里的水缸边去洗。水是井水,冬暖夏凉,手伸进去不冰。她洗得很仔细,洗完就拿布抹干,一只一只码进碗柜。
早饭后,村里人陆续上门。
先是周老村长的媳妇,抱着一件衣裳来,说是领口磨破了,问李婶能不能补一补。苏清影接过来看了,是件粗布褂子,肩上磨得薄了,领口也开了线。
“能补。”她说,“你急不急?”
“不急不急,你慢慢来。”
“那你后日来拿。”
周媳妇走了。
苏清影把衣裳摊在院里的石桌上,从屋里拿出针线笸箩。笸箩是竹编的,旧了,边上裂了一道缝,拿麻线缠过。里头针、线、剪子、顶针,还有几块碎布头,一样一样摆得清楚。
她坐在院里那棵小槐树下,就着日头缝衣裳。
针脚不快,可很匀。一针下去,一针起来,走走停停,偶尔拿剪子断了线,重新穿。她穿针的时候要把针举到眼前,眯着眼,对着光,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
李老根从屋里出来,看见了,说:“眼花了?”
“花了。”苏清影笑了一下,“当年夜里缝衣裳,一根针看都不用看。如今不行了。”
“那就白天缝。”
“白天要扫院,要烧饭,要看着铺子。”
李老根在她旁边蹲下,拿了一块木头削,削一截木楔。削着削着,忽然说了一句:“你本可以不变老。”
苏清影的针停了一下。
“你本可以不变。”李老根又说,“剑尘改我的相,是防人认出来。改你的相,你就不必应。他如今是仙帝,护着你一个,谁能说什么。”
苏清影把针从布里拔出来,慢慢说:“我若还像二十岁那个样子,跟他一起在村里住着,村里人就会问。问多了,就有人去想。想深了,就得有人来查。”
“那你可以换个地方住,住远一点。”
“我不愿意。”她低头把针脚收紧,“他一个人在这个村里,日日开门打铁,跟这个说话,跟那个闲谈。夜里关了门,炉凉了,屋里就他一个。我若不在,他也不说,他只会把炉子生得早点,睡得晚点。”
李老根不出声了。
苏清影把衣裳翻了个面,从里侧下针:“再说,我也不是为他。”
“怎么不是?”
“我自己也想过这样的日子。”她说完这句,把线咬断了,换了根新线,“当年在白鹭山,山上山下几百张嘴等着吃饭,我每日天不亮起,夜里最后一个睡。谁来了要接,谁走了要送,谁病了要熬药,谁哭了要劝。那些年,我连跟我自己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如今村里三口人,我做饭、洗衣、晒被、补衣。日头落了,收工,关门。这便是好日子。”
李老根点了点头,把削好的木楔往地上一搁:“你说得对。”
临近晌午,村里有个媳妇来找苏清影。
是东头王家的媳妇,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娃。男娃在发烧,脸红得厉害,趴在娘肩上,喘得又急又浅。
“李婶,你看这孩子。”王家媳妇急得声音都变了,“早上还好好的,吃完早饭就蔫了。我给他灌了碗姜汤,也没用。”
苏清影放下针线,伸手试了试男娃的额头,又翻他的眼皮看了看,问:“吐过没有?”
“吐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