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这天,青石村热闹。
村口土路两旁摆了三十来个摊子:卖布头的,卖糖人的,卖草鞋的,还有两摊卖活鸡的,鸡笼摞着鸡笼,咯咯叫成一片。老赵头照旧摆他的豆腐担,一块白布盖着,边上一把薄刀。
李三石的摊子在最东头。
他不卖东西,摆了一张小桌、一只小炉、一把矮凳。桌上一块木板,用炭写着四个字:“修锅补缺”。字是他自己写的,笔画歪,写得不好看,可他乐意这么写。
一个上午,桌子前头没断过人。
张家媳妇抱来一口漏底的锅,说锅底让小石头磕了个眼。剑尘看了看,拿钳子夹起来,搁在炉里烧,烧红了取出来,用一小块铁皮贴上去,一锤一锤敲边。敲完了搁水里一浸,白汽腾起一团,他拿布一擦,递回去。
“五文。”
“五文?”张家媳妇把锅翻过来看,锅底那个眼补得圆整,摸上去是平的,“镇上要十八文。”
“镇上要房钱,我这儿不用。”
张家媳妇笑起来,从兜里掏出个布包,翻了半天,摸出四文,脸一下子红了:“李师傅,我带的少了。”
“四文也行。”剑尘把铜钱收进一个旧陶罐里,“剩下一文,下回赶集你带把野菜来。我这儿缺点青菜。”
张家媳妇如释重负,抱着锅走了。
旁边卖草鞋的老汉看了一眼,笑着摇头:“李师傅,你这么干,一辈子发不了财。”
“我也不想发财。”剑尘把炉里的炭拨了拨,“一碗粥,一碟咸菜,够我跟我老妻吃。”
“还有你伯。”
“对,还有我伯。”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他吃得多。”
周围的人笑了。
日头爬到正中,摊子前又挤来一群小孩。
最大的八岁,最小的三四岁,围着炉子看热闹。剑尘知道他们想看什么。他从炉里夹出一块铁,搁在砧上,扬起锤。锤落下去,火星四散,小孩们齐齐“哇”了一声,往后跳。
“别怕。”他把锤子搁下,从兜里摸出几片小小的铁片,是打农具剩下的边角料,都给磨圆了,没棱角,“一人一个。”
小孩们抢过去,攥在手里当宝贝。最小的那个丫头不敢接,剑尘把铁片放到她手心里,那丫头攥住了,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爷爷,你会打剑吗?”
小孩的母亲在后头听见了,赶紧上来拉:“别乱问,打铁的是打农具的。”
“会一点。”剑尘说。
“那你打一把给我看看。”
“打剑要费好几天,还得有好铁、有炭火。”剑尘把小孩抱起来,搁在自己矮凳上,“你长大想学打铁吗?”
“想。”
“那你得先学会烧火。烧火这件事,急不得。”
小孩的母亲笑了笑,把孩子抱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对旁边人说:“东头那个李铁匠,人真是好。”
午后,来了个外乡货郎。
货郎挑一副担子,担子两头挂着各色杂货,针头线脑、梳子镜子、花花绿绿的头绳。他把担子搁下,坐在摊子边,要了碗水喝。
喝完了,他抹抹嘴,四下打量了一圈,忽然开口:“老师傅,你这铺子开多久了?”
“一两个月。”
“我是从北边过来的。”货郎笑笑,“听说青石村出过一位剑仙?”
摊子前头静了半瞬。
剑尘拿钳子翻了一下炉里的铁,没抬头:“哪听说的事。”
“集上人都说。”货郎压低声音,“说是姓剑的,白鹭山的剑祖,就是这村里出去的。”
老赵头在旁边听见,哼了一声:“你听他们瞎吹。这村子姓李的多,姓赵的多,没听说过姓剑的。”
货郎笑了笑:“那可能是我听岔了。”他换了话题,“老师傅,白鹭山那位剑祖,听说成了仙帝?如今北边那块,是不是太平了?”
剑尘这才抬起头。
他看着货郎,慢慢说:“我一个打铁的,哪懂这些。”
货郎也不纠缠,把碗放下,抹了抹嘴,挑起担子走了。走到村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摊子。
老赵头等人走了才低声说:“这人不对劲。一担杂货,货都不问价,光顾着打听事。”
“不怪他。”剑尘把铁翻了个面,“世上闲人多,如今这世道,仙帝两个字不愁没人传。”
“也是。”
收摊回家,天还没全黑。
苏清影在院里收了晾着的衣裳,看他回来,问:“今天收了多少?”
剑尘把陶罐往桌上一搁,晃了晃,里头哗啦一响:“三十几文。够买半袋米了。”
“张家媳妇那口锅,你收几文?”
“四文。”
“她要补的锅是旧锅,你贴的那块铁皮比锅本身都值钱。”苏清影把衣裳叠好,压平,“你要是这么干下去,一年之后这铺子就成救济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