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在门口坐下,把鞋脱了,倒出里头的铁屑:“我不图钱。我图的是这一村的人,愿意跟我说话。”
苏清影看他一眼,没再说。
李老根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那块黑煤。今天早上剑尘把它递给李老根看了,让他认认。
老人坐下了,手指在煤面上蹭了一下:“是旧铁场的煤。”
剑尘把鞋穿上,坐了正:“断定了?”
“断定了。”李老根把煤块举到灯下,“你看这里头,有一层白,一层黑,压得死。寻常煤没这层。这是黑风口往北三十里那处露头煤,烧起来火硬,就是冒的烟呛人。当年我们在铁场凿冰道,烧的就是这个。”
“这煤,离青石村多远?”
“一千四百里。”李老根把煤放下,“中间隔着三道雪脊,两道冰沟。”
剑尘拿起那块煤,又看着上头的“等”字。
“这字,不是拿刀刻的。”李老根忽然说。
“什么意思?”
“你摸摸这笔画。”老人把煤凑过来,“边上不毛。如果是刀刻的,深浅不平,边上一定有崩口。这个边齐,底面平得像磨过。”
剑尘摸了摸。
确实齐。
“这是用錾子錾的。铁匠的錾子。”李老根把煤收回去,压在膝上,“谁拿铁匠的家伙刻这个字,说明他知道怎么打铁。煤从上千里外带到这儿来,一个字刻得这么齐。”
剑尘没有说话。他起身进了铺子,从墙上把父亲那柄旧锤取下来,走到灯下,把锤头翻过来,对着那三个字看了看。
“别北上”。
然后他把煤块挨着锤头,比了比笔画。
李老根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倒吸一口气,声音也低下来:“同一柄錾子。”
“我也看出来了。”剑尘把锤和煤都搁在桌上。
三个字跟这一个字,宽一样,深一样,笔锋收尾的角度也一样。不是同一个人用的同一柄錾子,就是这两个字出自同一套手艺。
“你爹死后,锤挂在墙上。”李老根说,“谁拿了这锤去刻字?”
“不是锤。”剑尘道,“是錾子。”
李老根的脸变了。
当年李家铺子里有一套錾子,五根,长短不一,装在一个布卷里,是他爹打小件必用的。剑尘回村那天翻过铺子,铺子里只剩工具钉子在,钳在,砧在,那卷錾子不在。
“錾子早丢了。”剑尘说,“我以为是被偷了,或者我爹死前送人了。”
“现在看,不是丢了。”李老根抬起头,“是有人拿走了,一直用着。”
剑尘把煤块、旧锤一起收好,塞进那个铁匣,锁上。
外面的风吹得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他在等。”剑尘低声道,“他把煤放到我门口,上面刻一个‘等’字,意思不是让我等,是告诉我:他在等。”
“等你什么?”
“等我先去问他是谁。”
夜深了,村里静得只剩狗偶尔吠一声。
剑尘没有睡。他坐在铺子里,炉子熄了,屋里只剩灯。他把那块煤摊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
那字刻得很深。
不是随手刻的。起笔重,收笔轻,一笔到底,没有犹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爹教他使錾子,说过一句话:刻字不要怕深,怕的是刻到一半手软。刻一半手软,字就断了。
他把煤翻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平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把煤凑近了灯,从斜着看,看见背面中间有一道极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煤块在地上拖过留下的道子。
他拿手指顺着那道子摸了一下。
不是痕迹。
是一道沟。很浅,很细,一指长,在煤块正中。
沟的形状,剑尘认出来了。
那是一小截剑。
他把煤放下来,很轻。
“等”字在这面,剑沟在背面。
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北边望。
夜风里,远远的,传来一声闷响。这一声比前夜清楚一些,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