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山间起了薄雾。
晨钟敲响时,两人并肩穿过曲折的回廊,往栖霞寺的主殿去。
大雄宝殿内香烟袅袅,梵音低回。早课方歇,殿里的香客还不算多。
两人洗过手,从知客僧手中接过三支清香,在佛前的蒲团上并肩跪下。
苏昭闭上眼,神情格外虔诚。
她从前不信这些,可重活一世,得以走出崔家的泥潭,又能在一切尚来得及的时候护住父母、寻回身边的人,她心里便多了几分敬畏。
她在心里默念,愿父母身体康健,愿身旁之人此去春闱顺遂,一生平平安安。
霍凌川跪在她身侧,上了香,叩首起身时,却见她还闭着眼。
晨光顺着高耸的殿门斜照进来,落在她纤长的眼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霍凌川看着她的侧脸,原本要向佛祖凛明的心愿,忽然便散了个干净。
直到苏昭睁开眼,转头见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不由压低声音问:“在佛前发什么呆?”
霍凌川回过神,扶着她的手臂将她从蒲团上搀起来。
走出大殿,廊外的山风吹散了身上的檀香。苏昭一边往后山走,一边好奇地偏头看他:“方才在里头,你求了什么?”
霍凌川脚步微顿,耳廓浮起一点极淡的红:“没求什么。”
“来都来了,怎么能不求?”苏昭不信,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莫不是求明年春闱高中,不好意思同我说?”
霍凌川低头看她,眼底映着漫山晨光,声音温润而低沉:
“求菩萨莫怪罪我心不诚。”
他握住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
“方才跪在那里,看着你,便只想着,往后若能年年陪你来就好了。”
他停了一下,唇角微扬。
“最好那时,已经将你娶回家。”
苏昭怔了一瞬,脸颊顿时热了起来,忙抽回手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在佛前也敢胡思乱想,仔细菩萨罚你!”
后山有一株数百年的古银杏,满树金黄,枝干上挂满了香客系上的祈福木牌与红绸。
苏昭去旁边的寮房请了两块空白的木牌过来,递给霍凌川一块,自己却背过身去,挡着不让他看,提笔在上面写了字。
霍凌川站在她身后,看她写完了,吹干墨迹,踮起脚尖想要将木牌往高处的枝桠上挂。
只是那处树枝略高,她试了两回,指尖都差了一寸,红绳晃晃悠悠地落下来。
下一刻,身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胸膛。
霍凌川左手揽住她的腰,右手慢慢抬起,接过她指间的红绳。
那根枝条对他而言也有些高。手臂举到一半,动作微微顿了顿,才又往上送了些。
苏昭察觉了,忙道:“换下面那枝也好。”
“够得着。”
他将红绳搭过枝条,慢慢绕好。右手的指节还不够灵便,一个小小的绳结,试了两回才系牢。
苏昭便替他托着木牌,仰头看着。
从前这只手垂在身侧,连握住笔都难。后来重新接骨,固定了那么久,她日日盼着,盼他不再疼,盼他拆去夹板,能一点点好起来。
如今,他正用这只手,替她系上祈福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