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雨过天晴。
早饭后,两人沿着寺外的山路慢慢往下走。
昨夜落过雨,石阶仍有些湿。走到岔路口,苏昭忽然瞧见老松下支着一张小桌,桌边坐着个年轻女道士。
那女道士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穿一身月白绫罗道袍,衣襟与袖缘绣着细细的银线云纹,日光一照,便泛起柔润的光。乌发松松绾着,横着一支羊脂玉簪,腰间悬了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她正低头剥栗子,剥得十分专心,桌边立着一块小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签”字。
苏昭多看了两眼。
女道士察觉有人过来,抬起头,眼睛顿时一亮。她忙将栗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两位,问个前程么?”
苏昭忍不住笑:“你会算卦?”
“会呀。”
她答得干脆,又将面前的软垫拍平了些。
“坐着说,站着怪累的。”
霍凌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那半包栗子,低声对苏昭道:“瞧着倒像哪家小姐,偷跑出来玩的。”
苏昭偏过头:“怎么,道士便不能年轻,不能吃栗子?”
女道士耳朵倒灵,闻言看向霍凌川,竟也不恼,只将那包栗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吃么?”
苏昭终于笑出了声,拉着霍凌川在桌前坐下。
“那我求一签。”
“求什么?”
苏昭想了想:“往后的路。”
女道士看看她,又看看霍凌川,点头道:“好。”
她没有去拿签筒,却从桌下取出一只红玉钿盒。盒盖揭开,里面搁着三枚铜钱。
苏昭有些好奇:“不是抽签?”
“先起卦,再给你签。”
女道士将铜钱拢进掌心,方才还带着笑的神情渐渐静下来。
山风掠过松梢,铜钱落在盒底,发出清脆的轻响。女道士盯着的卦象看了片刻,忽然抬头。
“姑娘看着年轻,倒像在风雪里走过许多年。”
苏昭笑意微顿。
“先前那处屋檐,看着能遮风,走进去才知道,里头比外头还冷。你替人添了许久的灯油,最后灯灭了,竟没有一扇门肯替你开。”
苏昭眼前仍是松树、小桌,还有那双清亮得近乎天真的眼睛,背上却无端起了一层凉意。
“然后呢?”
女道士垂眼,又看了看卦。
“然后,旧路走尽,又逢故人。”
谁知女道士的指尖一转,望向霍凌川:“这位公子,倒像迟了一步。”
“迟了一步?”他问。
“嗯。人家等你的时候,你不来。后来你去寻,却只寻着一抹红。”
霍凌川眉头皱了起来。前半句尚能对得上,后半句却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他看了苏昭一眼,正要开口,却见她脸色已有些发白。
“昭儿?”
苏昭回过神,重新看向女道士,声音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那往后呢?”
女道士看着她,忽然又笑起来。
“往后好呀。旧结虽还在,路却已经换了。姑娘这一回往外走,有财可聚,也有人相助。”
女道士又朝霍凌川扬了扬下巴。
“这位公子也有他的路。眼下暂分一程,不妨事。往后你们一个走水路,一个走青云路,终归有同归的地方。”
霍凌川只当她见两人衣着,又听出自己将要远行,便拣些好话来说。
苏昭却问得很认真:“当真能同归?”
女道士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眼睛弯起来。
“这回别再松开,不就好了?”
苏昭忽然便笑了:“好!”
那女道士收起铜钱,从一旁取了张窄长的签纸,提笔蘸墨。
方才记卦时还写得规规矩矩,这回落笔却极快。
苏昭凑近看,只辨出其中两句:
旧雪销尽逢春水,归舟自有并行人。
“这个给你。”
苏昭接在手里,忽然闻到一缕极淡的香。
不像寺里的檀香,也不像自己惯用的熏香,清清凉凉,细闻时又有一点回甘。
“这签纸好香!”
女道士低头咬了口栗子,像是不打算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