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的扇子停在半空。他缓缓收回手,脸上那点笑意也淡了。
“这位是……”
方才只顾着同苏昭说话,此刻站得近了,他才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人。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眯起眼。
“云州城的霍小爷?”
霍凌川淡淡道:“郑三公子记性倒好。”
“竟真是你?!”
郑三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笑出声来。
“我说瞧着眼熟。小时候在城外,为了一只纸鸢,拿马鞭追着我们打的那个霍小爷,如今倒肯替人背筐了。”
苏昭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只被踩坏的纸鸢,她一直记得。
彼时她蹲在地上,捡折断的竹骨,纸上画着的燕子沾满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几个少年在旁边笑,直到霍凌川骑马赶来,将她拉到身后。
郑三显然也记得。
“那时候脾气多大。”他上下打量着霍凌川,“后来听说你那只手出了事,我还替你惋惜过。”
霍凌川没有理会这句,将篾筐卸下,交给冬峰。
“话说完了,便让开。”
郑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越过霍凌川看向苏昭,轻轻冷笑了一声。
“苏姑娘,那时候霍家多威风,你总还记得吧?车马出门,半条街都要让道。这位霍小爷更是眼睛长在头顶,谁的面子也不肯给。”
他将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可后来说垮,一夜之间便垮了。那些平日里登门奉承的人,又有几个肯伸手?”
苏昭目光冷了下来。
郑三却以为这话终于说到了她心里。
“所以说银子多,不见得根基就稳。有些人家眼下瞧着不如从前,祖辈留下的门生故旧、几代结下的姻亲,却不是拿银子便能买来的。”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从霍凌川脸上掠过。
“姑娘替自家打算,也该看得长远些。生意有兴衰,家底有聚散,到底还是名门正统,才有个靠得住的根基。”
霍凌川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次打架之后,父亲带着自己登门赔礼。
明明是他们先踩坏苏昭的纸鸢,还推得她跌在地上,到了郑家堂前,却成了他仗着家中有钱,纵马伤人。
父亲按着他的肩,让他低头赔罪。
后来先生问起为何读书,他说要取功名。
再后来,读书是为了撑起霍家,是为了洗清冤屈,是为了堂堂正正地回来娶她。
隔了这样多年,他竟到了此刻才重新想起,最初不过是因为——
不想再叫她受了欺负,自己还得去向欺负她的人低头。
“走吧。”
苏昭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霍凌川回过神,侧身护着她,从另一边过去。
郑三却觉得方才那几句话,全像落在了空处。
“苏姑娘。”
他转身跟上一步,将手里的折扇横到她身前。
“何必急着走,有些话——”
苏昭皱眉侧身:“请让开。”
郑三却又将扇子往前送了些。扇骨碰上她的手腕,她怀里那根笋一滑,掉在石阶上,磕了一下,便往外沿滚去。
那是她亲手挖出来的,捧了一路,连放进筐里都舍不得。
“呀!我的笋!!”
苏昭下意识伸手去接,脚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
“昭儿!”
霍凌川脸色骤变。
转角处的石阶本就窄,外沿又积着雨水冲下来的碎石。苏昭才探出身,鞋底便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子,脚下骤然一滑。
那根笋滚过石沿,落进坡下的草丛。
她的手抓了个空,身子也跟着往外倾去。
霍凌川猛地伸出左臂,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往回带。她脚下没有着力,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他来不及站稳,只本能地转过身,护住她的头脸。
后背重重撞上转角处突出的山石。
一声闷响。
霍凌川眼前骤然一白,揽着她的手却没有松,硬是扶着石壁,将她带回了石阶里侧。
苏昭终于踩稳,抬头时,才发现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
“凌川哥哥?”
他缓了口气,先低头去看她的脚,声音绷得发紧。
“站稳了……别再往那边去。”
冬峰已冲了上来,护卫也立即将郑家的随从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