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东的屋里,几个小家伙刚从什刹海疯玩回来,这会儿劲头还没过去。
八仙桌上摊着一堆花花绿绿的洋画,赵卫东把袖子撸得老高,唾沫星子往手心一吐,搓了两下,猛地往桌上一拍。
“啪!”
洋画纹丝没动。
赵卫东龇牙咧嘴地甩着手:“哎哟喂,今儿这手气邪了门了,怎么拍都不翻个儿!”
石头站在对面,稳扎稳打地蹲了个半马步,手腕子一抖,啪的一声脆响,桌上的孙悟空洋画直接翻了个底朝天。
“卫东,这可归我了啊。”石头美滋滋地把洋画揣进兜里,“师父说了,使劲儿得讲巧劲,你刚才那是瞎砸,全砸木头桌子上了。”
“去去去,再来!我就不信这个邪!”赵卫东梗着脖子,又掏出一张水浒传的洋画拍在桌上,“京霞,给哥吹口仙气儿!”
赵京霞托着腮帮子趴在桌边,敷衍地“呼”了一声,扭头拿眼角余光往床边瞟。
这一瞟,小丫头愣住了。
床靠墙的角落里,李小妹正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没来看哥哥们拍洋画,也没吃桌上剩下的半块桃酥,就那么把小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京霞滑下凳子,迈着小短腿凑过去,歪着脑袋一瞅。
李小妹眼圈红得跟小兔子似的,金豆子正往外冒呢。
赵京霞吓了一跳,连声招呼都没跟两个哥哥打,撒丫子就往外跑。掀开门帘子,穿过堂屋,一头扎进了厨房。
厨房里,宁凤正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和白菜炖豆腐,旁边的笼屉上蒸着二合面馒头,麦香味儿混着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妈!妈!”赵京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拽住宁凤的围裙角,使劲往外捯,“您快去瞅瞅吧,石头哥哥的妹妹好像哭了!”
宁凤手里的铁勺一顿,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咋了?刚才进门吃糖葫芦的时候,不还乐呵的吗?”
“我也不知道呀,她就坐床角那儿,眼泪汪汪的,您快去!”赵京霞急得直跺脚。
宁凤把铁勺往锅沿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把灶膛里的火往后退了退,这才跟在闺女屁股后头,急匆匆地往卫东屋里赶。
这工夫,屋里的石头和赵卫东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洋画也不拍了,赵卫东抓耳挠腮地站在床边,手里的洋画捏得咔咔响:“小妹,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刚才在什刹海吹了冷风,肚子疼啊?要不哥把赢来的洋画全给你?”
石头到底是个当哥哥的,心思细。他蹲在床边,伸出热乎乎的小手,轻轻拉住李小妹冰凉的手指头,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
“妹妹,妈妈去分局上班了,那是公家的大事,晚上忙完了就能回来接咱们。”石头放轻了声音,耐着性子哄道,“你别怕,这儿有哥在呢。再说了,还有师父和姑姑在,卫东哥和京霞也陪着你玩,大家都在这儿陪着你呢。”
李小妹垂着眼皮,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子。她不吭声,小嘴委屈地往下撇着,眼泪顺着脸蛋子,吧嗒吧嗒地往裤腿上掉,砸出一小片水渍。
门帘一挑,宁凤快步走了进来。
瞧见床角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团子,宁凤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过去。她把碍事的赵卫东往旁边扒拉了一下,自己蹲下身子,与李小妹平视。
“哎哟,这是受啥委屈了?”宁凤声音放得极轻,伸手摸了摸李小妹软乎乎的头发,“小妹乖,跟姑姑说说,是不是石头和卫东这两个皮猴子欺负你了?你指出来,姑姑拿鸡毛掸子抽他们!”
赵卫东一听这话,脖子一缩,赶紧举起双手:“妈!您可别冤枉好人!我跟石头哥拍洋画呢,连小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京霞能给我作证!”
赵京霞连忙点头:“对,哥没欺负人,他就是拍洋画输得裤衩都快没了。”
赵卫东老脸一红:“死丫头,胡说八道啥呢!”
宁凤没理会这兄妹俩的耍宝,目光一直盯着李小妹。
李小妹听到宁凤的话,轻轻摇了摇头,嘴巴撇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硬是把哭声给憋了回去,就是不开口说话。
这孩子越是这样懂事忍着,大人看着就越揪心。
宁凤眼圈也有点发酸,干脆一伸手,把李小妹整个抱了起来,自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让小丫头窝在自己怀里。
宁凤身上有一股子好闻的饭菜香,怀抱又软和又热乎。李小妹小脸贴在宁凤的胸口,原本强忍着的防线一下就垮了。她把头深深埋进宁凤怀里,小手死死攥着宁凤的衣襟,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唤似的,听得人心里直发堵。
“小妹乖,告诉姑姑,到底怎么哭成这样了?是不是想妈了?”宁凤一下一下轻拍着李小妹的后背,柔声哄着。
旁边的石头看着妹妹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圈也跟着红了。他到底是个半大孩子,平时在宁奕面前装得再怎么坚强,这会儿见妹妹伤心,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石头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迈步走到宁凤跟前,梗着脖子说道:“姑姑,我带妹妹去分局找我妈!让我妈抱抱她,哄哄她,她肯定就不哭了!”
说着,石头伸手就要去拉李小妹的胳膊,准备去拿棉袄。
“胡闹!”宁凤腾出一只手按住石头的肩膀“这大冷天的,外头黑灯瞎火,西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你们俩小人儿上哪儿找去?再说了,你妈忙着呢,哪能说见就见?”
石头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宁凤哄了半天,怀里的李小妹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石头也在旁边跟着掉眼泪。她一个妇道人家,看着这俩没了爹的苦命孩子,心里跟刀绞似的,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突然,宁凤想起宁奕,立马扭头冲着旁边发呆的儿子喊道:“卫东!快别在那儿傻站着了,赶紧去把你小舅叫过来!就说小妹哭得厉害,让他赶紧过来看看!”
赵卫东听到老妈发话,跟接了圣旨似的,猛地点头:“知道了妈,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这小子已经一溜烟蹿出了屋门。
院子里冷风呼啸,大黄正窝在东厢房门口的草垫子上打盹。瞧见赵卫东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大黄抬起眼皮瞅了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
“汪呜——(跑啥呢小崽子,灶房着火了?)”
赵卫东哪顾得上理会大黄,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抬手就把东厢房的门拍得啪啪响。
“舅舅!小舅!您睡了吗?快开门啊!”
屋里,宁奕忙活了一整天,上午去詹老那儿看病,下午又带着四个孩子在冰场上疯跑,铁打的身子骨也有点乏了。他刚脱了鞋躺上热炕头,还没眯上五分钟,就被这阵急促的砸门声给惊醒了。
宁奕眉头微微一皱,翻身下炕,踩上棉鞋,随手抓起旁边的棉袄披在身上,几步走到门前拉开了门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