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宁奕低头看着冻得缩脖子的外甥,沉声问:“怎么了卫东?慌里慌张的,出啥事了?”
赵卫东喘着粗气,仰着脸急切地说道:“舅舅!快去屋里看看吧,李小妹一直在哭,我妈怎么哄都哄不好,石头哥也跟着掉眼泪呢!”
一听是李小妹哭了,宁奕心头一紧。
这兄妹俩刚经历了丧父之痛,心理最是脆弱敏感的时候,白天在冰场上玩得热闹还没显出来,这会儿天一黑,指不定心里怎么难受呢。
“走,过去看看。”
宁奕二话不说,把棉袄袖子一套,迈开大步就往正房走。大黄见主人神色不对,也从草垫子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颠儿颠儿地跟在后头。
进了正房,掀开卫东房间的门帘,一股子压抑的气氛迎面扑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李小妹细碎的抽泣声。大黄很懂事地停在门口,把大脑袋搁在门槛上,一双狗眼滴溜溜地往里瞧,没敢乱叫唤。
宁奕走到床边,看着窝在姐姐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李小妹,又看了看旁边红着眼眶、一脸倔强的石头,放缓了声音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下午滑冰吃糖葫芦不还高高兴兴的吗,好端端的怎么伤心成这样?”
宁凤抬头看了弟弟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还能咋的,准是天黑了,心里头不踏实,想她妈了呗。”
石头一瞧见宁奕进来,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走到宁奕跟前,仰着脸,带着几分期盼问道:“师父,天这么晚了,您能带我和妹妹去分局看看我妈吗?看一眼就行,看完我们就回来,绝不耽误我妈工作!”
看着石头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宁奕心里有些发堵。
他伸出宽厚的大手,在石头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语气笃定,没有半点犹豫:“可以。这有啥难的?去把衣服穿上,围巾裹严实了,师父这就带你们兄妹俩去分局找妈妈。”
宁凤在旁边一听,刚想张嘴劝两句,毕竟外头天寒地冻的,可转念一想,自家弟弟办事向来稳妥,既然应下了,那肯定有他的道理,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宁奕弯下腰,冲着宁凤怀里的李小妹伸出手:“来,小妹,师父抱。不哭了,咱们这就穿衣服找妈妈去。”
李小妹听见宁奕的声音,把埋在宁凤怀里的小脸抬了起来。小丫头哭得鼻子通红,脸上挂满了泪痕,看着让人心疼得不行。
她顺从地伸出小胳膊,搂住宁奕的脖子。宁奕顺势把她接过来,稳稳地抱在怀里,用大拇指,轻轻帮她擦去脸蛋上的泪水。
“小妹乖,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肿成核桃了,待会儿见着妈妈,妈妈该心疼了。”宁奕轻声哄着。
谁知道,李小妹抽抽搭搭地吸了吸鼻子,并没有因为要去见妈妈而露出笑模样。她抓着宁奕胸前的衣襟,打了个哭嗝,带着哭腔小声说道:“师父,我不想找妈妈,我想爸爸了。”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正准备去拿棉袄的石头僵在了原地,连旁边看热闹的赵卫东和赵京霞都闭上了嘴,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小妹。
宁奕擦眼泪的手指微微一顿。
旁边的宁凤更是别过头去,偷偷抬手抹了抹眼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找妈妈好办,哪怕是半夜,宁奕骑上边三轮,带着俩孩子跑一趟分局也就见着了。可这找爸爸……李卫民同志已经牺牲了,人都埋进烈士陵园了,这大晚上的,上哪儿找去?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旁的石头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用力拉住李小妹垂在半空的小手。
“妹妹,你别哭。”石头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声音虽然有点发颤,却格外认真,“妈妈跟咱们说过的,爸爸是大英雄,他抓坏人去了天上。爸爸虽然在天上,但他每天都在看着咱们呢,他肯定也想咱们。你要是老哭鼻子,爸爸在天上看着,心里也会伤心的。咱们要开心点,听师父和妈妈的话,爸爸才会高兴。”
这是郑秀兰前两天夜里抱着兄妹俩哭的时候,用来哄他们的话,石头全都记在了心里,这会儿原封不动地拿出来哄妹妹。
宁奕低头看着十二岁的石头,心里头既心酸又欣慰。
大灾大难的孩子早当家,经历了这么一遭大变故,这个徒弟是真的长大了,有长兄的担当了。
宁奕抱着李小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小丫头放在自己膝盖上坐稳。他腾出一只手,赞许地摸了摸石头的肩膀,顺着石头的话头往下接。
“小妹,听见没?哥哥说得对。”宁奕看着李小妹哭红的眼睛,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你爸爸是大英雄,他最喜欢看小妹笑了。你要是天天哭,你爸爸在天上看着干着急,连觉都睡不好。只有你开开心心的,你爸爸看到你笑,他才会高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小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揉了揉眼睛:“嗯,我不想让爸爸着急。”
宁奕微微一笑,帮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继续柔声引导:“这就对了嘛。这样吧,小妹,今儿天太晚了,外头太黑。咱们先把晚饭吃了,把肚子填得饱饱的。明天一早出太阳的时候,师父带你和哥哥,去爸爸睡觉的地方见见他,跟他说说话,好不好?”
所谓爸爸睡觉的地方,自然就是烈士陵园的墓地了。孩子小,不懂生死,但给他们一个念想,去墓前磕个头、说几句话,心里的结也就解开了。
一听这话,李小妹原本黯淡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把鼻涕泡吸溜回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宁奕:“真的吗?师父,我们真的能去见爸爸吗?您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宁奕挺起胸膛,表情无比严肃认真,“我是你们的师父,师父说话,那是一言九鼎,吐口唾沫都是个钉!什么时候骗过你们?真的不能再真了!”
旁边的赵卫东赶紧帮腔:“对!小妹你放心,我小舅最讲信用了!他说带我们去滑冰就去滑冰,说买糖葫芦就买糖葫芦,从来不撒谎!”
石头也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谢谢师父!”
有了宁奕这句准话,李小妹心里的委屈和不安像是被一阵春风给吹散了。小孩子的脸就跟六月的天似的,说变就变,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这会儿嘴角一咧,挂着两颗没擦干净的泪珠子,噗嗤一下就笑出了声。
她扭过头,看向旁边的宁凤,揉了揉瘪下去的小肚子,脆生生地喊道:“姑姑,我肚子饿了,我要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见爸爸!”
这一嗓子,把屋里沉闷的气氛彻底给打破了。
宁凤看着自家弟弟眼底那抹罕见的温柔,又看看破涕为笑的李小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哎!好,好!咱们小妹最乖了!”宁凤连连点头,笑骂了一句,“你们等着,姑姑这就去厨房给你们盛热乎饭!今儿晚上有大白菜炖豆腐,还有暄腾腾的二合面大馒头,管够!”
“太好了!吃饭喽!”赵卫东欢呼一声,肚子配合地发出一阵咕噜声,“妈,我要吃两个大馒头!今天在冰场上撑冰车,可把我累坏了!”
赵京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哥,你就知道吃,刚才小妹哭的时候,也没见你把洋画分人家两张。”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刚才那是没来得及掏!”赵卫东不服气地反驳,转头就从兜里掏出一把洋画塞给李小妹,“喏,小妹,哥全给你!待会儿吃完饭,哥教你拍洋画,保准把石头哥兜里的孙悟空给你赢回来!”
石头捂住自己的裤兜,嘿嘿一笑:“卫东,那孙悟空现在姓李了,你可赢不走!”
看着几个孩子又恢复了打打闹闹的活泛劲儿,宁奕笑着摇了摇头,抱着李小妹站起身来。
“行了,都去洗手,准备端碗吃饭!”宁奕拍了拍李小妹的后背,往堂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