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军侧头看了宁奕一眼,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上午十点半,巡检草草收场。厂领导班子与各科室负责人齐聚办公楼二楼的厂级小会议室召开技术例会。
长条会议桌上摆着白瓷茶杯和本地特产的蜜橘、苹果,炉火烧得噼啪作响。王庆山和陈厚德再次客气地肯定了专家组严谨的工作态度,随后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陈厚德翻开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伊万诺夫同志,下半年咱们厂计划上一条新的特种钢轧制线,现在最缺的就是核心轴承的装配工艺,还有几位技术骨干的定向培训,这事还得仰仗贵方多多支持。”
伊万诺夫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呷了一口热茶,慢条斯理地开口:“陈厂长,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不过我们国内今年的工业任务也很重,大批技术专家都要抽调回国内支援重点项目。培训的事情,恐怕短时间内排不上日程。”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几分。物资科长孙长贵闻言一急,身子往前一探,连忙插话:“专家同志,那咱们去年就定好的那批进口高精度轴承呢?咱们轧机年底大修可就指望着这批货顶上去呢!”
伊万诺夫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运输线紧张,加上国内优先保障本地工厂,交货期恐怕要往后顺延,具体时间等通知吧。”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合上笔记本:“今天的技术例会就到这里,下午我们还要整理书面报告,就不打扰各位领导工作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了起来。
王庆山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镇定,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点头道:“好,既然专家同志们还有公务要忙,那咱们就先散会。李副厂长,你安排小食堂准备午饭,务必招待好远道而来的客人。”
散了会,伊万诺夫一行人客客气气地婉拒了厂领导陪同,由随行翻译带着,头也不回地奔了小食堂。
会议室门口,孙长贵和曾强生还想凑过来问两句轴承的事,被赵成军用眼神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大伙儿都是人精,瞧出领导们脸色不对,三三两两全顺着楼梯下去了。
“走,上我屋喝口热茶去,这会议室里冷飕飕的。”陈厚德打了个哈哈,顺手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
几人一前一后进了隔壁的厂长办公室。李建国殿后,探头往走廊两头扫了一眼,确定没人跟上来,这才反手把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门一关严,方才那副热乎劲儿瞬间没了影,四人往椅子上一坐,个个脸色铁青。
陈厚德把搪瓷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冷笑了一声:“都瞧见了吧?面上客客气气,一口一个按规矩办事,实际上门缝都快给咱们堵死了!核心参数一问三不知,连去年定好合同的配件都要往后拖,这是存心要卡咱们的脖子!”
李建国眉头拧成个疙瘩,重重叹了口气,接过话茬:“可不是嘛!那批高精度轴承和特种钢材要是真顺延了,年底大修直接就得抓瞎,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轧机趴窝吧?采购这条线,我今天下午就重新摸一遍底,兄弟单位能调剂的先厚着脸皮去调剂,实在不行,国内的替代件也得赶紧排上队!”
王庆山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脚步停在窗前,望着外头光秃秃的树梢,沉声开口:“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当年咱们小米加步枪都能打过来,今儿离了谁,这轧钢厂还能不转了?技术这东西,终究得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成军,你下午就去一车间,跟曾强生把厂里的老八级工都召集起来,成立技术攻关组。温控和工艺改进,咱们自己啃!”
赵成军腰板挺得笔直,干脆利落地应道:“书记放心,我吃过午饭就去一车间盯紧这事。紧缺配件的型号尺寸,我让车间下午就拉出一份细目清单,直接交到李副厂长那儿,咱们生产和采购两头一起动,绝不能干坐着等通知。”
陈厚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逐渐冷静下来,语气也放缓了些:“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自己越不能先乱了阵脚。对外,该走的接待流程一样不能少,吃喝招待按最高标准走,别让人挑出半点礼数上的毛病;对内,把活计全摊开,各自抓紧落实。在把这几位送走之前,谁也别露了底,别让人看出来咱们已经换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