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荣轧钢厂,一车间技术室。
午后一点半,屋里烟雾缭绕,几盏发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照得人影晃动。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机油味,这儿是车间的临时会议室,平时堆着些淘汰的零件,今儿被临时征用。
曾强生把一张印着红头的公文往桌上一拍,目光扫过在座的一圈人。
“都静静,说个正事。”曾强生指了指身边的文件,“厂里下了红头文件,成立‘轧机关键部件技术攻关组’。陈厂长挂帅,我打下手。这攻关组成员,除了咱们一车间这几位挑大梁的八级工,还特批了一位特别成员。”
说到这,曾强生笑着偏头看向宁奕。
“大伙儿都认得吧?宁奕同志,采购一科的。这小子本事不小,不仅采购业务拔尖,更有着八级工的实力。这次陈厂长特意点名,让他进组协助攻关。”
话音落地,屋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角落里的王师傅,那是轧钢厂的一把老刀,一辈子跟金属切削打交道。
王师傅斜着眼,透过烟雾看向宁奕,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剔:“这就是那位采购员八级工啊?久仰了。听人说,宁同志整天在外头跑车拉物资,风吹日晒的,这手底下的活儿……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跟得上精度要求?别是咱们厂评出来的水货吧?”
这话一点儿没给面子,甚至带了几分火药味。
周围几个老技工有的闷头抽烟,有的瞅着窗外,显然是抱着看戏的心思。
曾强生脸色一沉,觉得这老王头儿今天吃枪药了。
“老王,怎么说话呢!”
“宁奕的本事是厂里考评组实打实测出来的,红头文件都下来了,大伙儿往后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低头不见抬头见,得互相配合。”
宁奕倒是没恼,他拉过一张椅子,大大方方坐下。
他冲着王师傅微微一笑,语气平静:“王师傅说得在理。手艺这东西,嘴上吹牛不算数,还得看真章。我刚进组,资历浅,往后还得仰仗各位老师傅多指点,有问题咱们随时沟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软骨头,也没硬碰硬,反倒让王师傅准备好的一肚子刺头话给堵了回去。
王师傅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没再吱声。
没过多久,陈厚德推门而入。
陈厚德没废话,径直走到桌前,摊开那份发黄的轴承图纸。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陈厚德把图纸在桌子上铺开,“主轧机的高精度轴承,那是心脏。现在进口那边掐着脖子断了供,国内现有的厂子又拿不出同规格的货。机器再这么转下去,不出三天准得抱死,到时候全厂停工,谁都担待不起。”
会议室里顿时一阵低语。
那几个老技工盯着图纸,一个个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师傅叹了口气,弹了弹烟灰:“厂长,这可不是一般的铁疙瘩。这里头要求的精度,差个一丝都得抱死报废。依我看,咱们现在的设备和工艺,硬上太冒险。稳妥起见,还是赶紧给部里打个报告,等上级协调一下兄弟单位支援吧。”
曾强生听着也觉得在理,苦着脸附和道:“老王顾虑的也是我担心的。咱们车间这老底子,硬要强行加工这种级别的零件,风险太大。”
宁奕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图纸看。
那上面每一个公差标注,他都烂熟于心。
眼看陈厚德眉头越皱越深,似乎也在纠结,宁奕抬眼看向厂长,语气笃定。
“厂长,报告得打,程序不能省。”宁奕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图纸,“可咱们等不起。这一层层批复下来,流程走完怕是三五个月就过去了。咱们全厂一年的指标,耗得起几个三五个月?这轧机只要趴窝一天,损失那是实打实的。”
陈厚德猛地抬起头,看向宁奕:“你有什么想法?”
“这轴承,不能干等。”宁奕淡淡说道,“天底下没有拆不掉的墙,也没有修不好的机器。只要咱们把精度控制住,这活儿,未必就得求着外头。”
陈厚德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王师傅那张紧绷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宁奕身上。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八级工们求稳,怕担干系,这没错;可宁奕把账算到了骨子里,主轧机一旦停摆,全厂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行了,都别干坐着了。”陈厚德沉声开口,直接一锤定音,“这事儿不能单腿走路。曾主任,你带人按老王的法子,今天下班前就把急件报告拟出来,明儿一早我亲自去部里跑一趟,争取协调兄弟单位。”
王师傅闻言松了口气,刚想点头,却听陈厚德话锋一转:“不过,咱们自己也不能干等着掉馅饼。攻关组既然成立了,就得动起来。宁奕,还有在座的各位老师傅,你们几个先拿着图纸琢磨着,看看咱们自己的车床能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两条腿走路,哪条走通了算哪条!散会!”
话音落下,陈厚德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技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