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刀下去,细如发丝的银白色铁屑顺着刀槽卷了出来,连成一条不断裂的亮线,落进下方的接屑盘里。
王师傅端着茶缸的手顿住了。他干了一辈子车工,太知道这一刀的含金量了,转速、进给量、刀具前角,但凡有一样差了半点,铁屑立马就得崩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只剩下车床单调的切削声。
凌晨两点,最关键的内圈滚道精修到了节骨眼上。
宁奕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气。他全神贯注,耳朵捕捉着刀尖划过金属表面发出的高频颤音,手腕微不可察地转动着刻度盘。
王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凑到了车床旁边,身子前倾着,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这是什么手法?这老车床的间隙都被你摸透了?进刀怎么这么稳?”
“这叫心静手稳,气力合一。”宁奕手腕纹丝不动,嘴上却轻松得很,“王师傅,麻烦您帮我递一下千分尺,这会儿不能停。”
王师傅下意识地从工作台上抓起千分尺递过去,递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给这小子打起下手了,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干脆也不退回去了,就站在旁边替他盯着冷却液的流量,时不时搭把手扶一下备料。
后半夜的寒气最重,两人却一个比一个精神。宁奕手稳得像铁铸的,一刀接着一刀,硬是在这台老旧车床上使出了绣花针的功夫。
凌晨五点半,东边窗户纸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车间外头传来了早班锅炉房拉风箱的声响。
宁奕手腕轻轻一收,退刀,关停电机。
卡盘缓缓停了下来。
新加工出来的轴承内圈和外圈静静地卡在夹具上,在白炽灯的照射下,金属表面泛着一层冷冽均匀的镜面光泽,连一丝刀痕都看不出来。
宁奕长出一口气,卸下工件,浸入冷却液里降温,随后拿干棉纱仔细擦净,摆在了检验台上。
“王师傅,您请吧,掌掌眼。”宁奕往旁边让了一步,顺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王师傅一言不发,走上前,戴上老花镜,拿起内径百分表和千分尺,卡住轴承的几个关键测量点,一点一点地转圈复核。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王师傅盯着百分表的表盘,手微微有些发抖,他不信邪地又换了两个角度重新卡了一遍。表盘上的指针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稳稳地停在合格线的正中央,连半格都没偏。
王师傅整个人僵在原地,许久才把测量仪轻轻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一丝不差……”王师傅的声音带点复杂和服气,“真是见鬼了,咱们厂这台老古董,在你手里居然能出这种活儿。年轻人,真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了。”
宁奕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划着火柴点上烟,笑着递过去一根:“王师傅,那这酒,我是不是能喝上了?”
王师傅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嘴角却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能喝,能喝!算你小子有真本事,我老王这回输得心服口服!”
上午八点,全厂早班铃声刚响过不久。
采购一科办公室里,谢广安正戴着套袖看报表,谢小霞和王大炮凑在一块儿嗑瓜子闲聊。
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王师傅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瓶用红纸封口的玻璃瓶汾酒,大步走到宁奕办公桌前,“咚”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全办公室的人都愣住了,纷纷转过头来看。
王师傅也不看别人,冲宁奕丢下一句话:“老头子我言出必行,这是你要的酒,拿着!轴承我已经送去装配组了,下午就能装机!”说完,背着手转身就走,步伐快得跟后头有狗追似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随即炸开了锅。
“哎哟喂!这不是一车间那位脾气又臭又硬的王八级工吗?”王大炮凑过来,伸着脖子使劲嗅了嗅酒瓶子,“好家伙,五年的老汾酒!宁奕,你这是把王老头儿给打劫了?”
谢小霞更是激动,一把拍在宁奕肩膀上,眼睛亮晶晶的:“快说说,昨儿晚上你们在车间到底怎么回事?听说你跟王师傅打赌,你真赢他了?”
宁奕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缸喝了口热茶,熬了一宿的疲惫这会儿全散了,笑着摆摆手:“哪儿有什么打劫,就是切磋切磋手艺,老头儿输了酒,心疼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