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路龙马驿的厩房，是前朝一座废庙改的，正殿的佛像早被请走了，莲座还在，青石须弥座上蹲着一条退役的驿龙老花，鳞色灰白间杂黄褐，像庙里香火熏了几百年的旧壁画。

老花是驿站里最老的龙，年轻时跑过北境军邮线，左翼被辽国战龙的尾棘扫断过两根翼展骨，接好后比右翼短了一截，飞起来微微往左偏。

退役后，它哪儿也不去，就蹲在莲座上打盹，尾巴尖垂下来，刚好搭在香炉的位置，香炉早就不烧香了，驿站新来的感龙士小姑娘在香炉里种了一丛野薄荷，说是驱龙虱，格龙士老兵老石说龙虱不咬退役龙，咬的是刚换鳞的幼龙。

两个人关于龙虱的讨论是三个月来唯一一次超过三个字的对话，严格来说也不算对话，小姑娘说“薄荷驱虱”，老石说“幼龙才招虱”，中间隔了大半个厩房和十六条驿龙的呼吸声。

赵明远是申时初刻到的，墨鳞在驿站外三里就降落了，他拄着竹杖沿着驿道走过来，夔州的驿道是石板铺的，年久失修，好几处石板碎了没换，露出底下的黄土。

昨晚下过雨，黄土变成了泥，泥里印着深深浅浅的龙爪印，有的是驿龙的，三趾向前一趾向后，步距均匀；有的爪印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铁脊龙的。

韩铁的铁脊龙退役后跑夔州到北境的夜班邮路，这条路它跑了不知多少趟，爪印在泥里踩得极深极重。

赵明远蹲下来用手掌比了比铁脊龙的爪印，爪距比两年前在冰崖时宽了一指，龙的爪距会随年龄增长慢慢变宽，和人长皱纹一样。

他把手掌从泥里抬起来，虎口旧疤沾了一粒黄土，没有拍，继续往前走，这次是以普通旅人身份来的，不亮身份，不住驿站官舍，不用铜符优先权。

苏云昭给他开的身份文牒上写的是“龙图阁典章督导”，这个官名在三十六路驿站的名录里没有对应职级，谁也不知道这个官是干什么的？！

他就要这个效果，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就不会专门演戏给他看，演戏给他看的人他见得太多了，夔州这两个人不需要演，他们连话都不说，还演什么。

驿站门前的拴龙柱是整根青石凿的，柱身被驿龙的缰绳磨出了一圈一圈极细极深的凹槽，柱子底下蹲着一个老兵，正在用湿布擦龙鞍。

他擦的不是驿龙公用鞍，是一副老式龙锐军制式战鞍，这鞍早就不用了，龙锐军裁撤后战鞍全部回炉熔成了驿鞍铁料，这一副能留下来，要么是老兵自己藏了，要么是退役时偷偷从报废堆里捡回来的。

老石把鞍具每一道缝线都擦得极仔细，皮革吃透了水，在暮色里泛着极沉极暗的油光，鞍桥左侧有一道长疤，不是刀砍的，是龙翼风压震裂的。

北境铁门寨阻击战，墨鳞左翼被风切变拉伤的那一仗，老石的战龙也伤了，鞍桥被龙翼风压震裂，他用绷带把鞍桥缠了三圈继续冲锋。

那道裂痕还在，绷带早拆了，但皮革裂缝里嵌着的极细极小的北境沙粒在擦鞍布抹过时会被带出来，在暮光里闪一下极淡极冷的亮光，然后落进黄土里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