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走到拴龙柱前，竹杖点地，柱础上的青石被杖尾点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偏右三分，他无意识落杖的位置恰好是老石鞍具上被龙翼风压震裂的那道疤的正上方。

老石抬起头，他左耳的旧伤在暮色里泛着极淡极白的疤痕组织，耳廓缺了大半，他看着赵明远，看了片刻。

赵明远等着，他在驿道上走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退役老兵，知道他们认人的方式和驿龙一样，不靠脸，靠细节。

老石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右手虎口的旧疤，又移到竹杖尾端的磨损角度，最后回到他脸上。

他把擦了一半的战鞍放在拴龙柱旁边，站起来，后背挺得笔直，右拳抵在左胸口，那是龙锐军的旧军礼，番号废了，军礼还在。

“赵先生，夔州路龙马驿格龙士石满川，正六品退役都尉，现任驿站格龙士，负责驿龙体检及龙炁调控。”他说完没有动，右拳还抵在胸口上。

赵明远把竹杖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平摊，石满川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道旧疤在暮光下微微泛白，把自己的右手从胸口移开，也摊开掌心，他的虎口也有一道疤，不是被逆鳞种割的，是被格龙针磨的，格龙针的针柄是螺纹钢，长年累月捻转刺穴，螺纹在虎口上磨出了一道极深极硬的茧，茧裂了又长老茧叠新茧，疤痕边缘和赵明远虎口的旧伤一样微微发白。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赵明远感觉到石满川的指节在自己掌心里微微发抖，这是格龙士的职业病，长年捻针，指关节的滑膜磨薄了，不握针时空手就会抖。

韩铁也有这个毛病。

“石都尉，我来夔州不是督查，路修得不好，驿道泥坑没人填，这些不归我管，我是来看你们的。”石满川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拴龙柱旁边那副旧战鞍，鞍桥上的裂痕被暮光照出一道极深极暗的阴影，“典章改了，格龙术和感龙术并行，我看了新典章，第一章第一条，您提的，我不是反对感龙术，我是不知道怎么跟感龙士共事，她每天早上卯时正刻来厩房，我卯时初刻就把龙炁测完了，她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晚上我酉时末刻来测晚值，她酉时正刻就走了。

作息表就贴在厩房门口，我写我的，她写她的，三个月，没有一次重叠，我知道她是故意错开的，她也知道我故意错开，但我们谁都没改。”

赵明远用竹杖尾端敲了敲拴龙柱上被驿龙缰绳磨出的凹槽，“你明天早上卯时正刻来，她来的时候你也在。”

石满川沉默片刻后，问赵明远是否以龙图阁典章督导的身份命令他明天卯时正刻来，赵明远说不，以当年在铁门寨战地救护站一起等墨鳞翼展骨复位的交情，请他来。

石满川把擦了一半的旧战鞍拿起来翻了个面，鞍桥内侧贴着一块极小的牛皮补丁，补丁边缘的针脚极密极细，不是制式工艺，是手工缝的，铁门寨阻击战结束后他在战地救护站缝了这块补丁，用的缝衣针是从救护兵那里借的，线是拆了绷带抽出来的麻线。

缝完之后，他用格龙针在补丁上刺了一个极小的针孔，说是龙炁孔，给战龙保平安的，他摸了摸那个针孔，说好，明天卯时正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