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赵明远住在驿站斜对面的小客栈里，房间是通铺，他包了个单间，窗户正对驿站厩房的后门。

半夜，他听到龙翼扑棱的声音，推开窗看到厩房后门的灯亮着，一个极瘦极小的身影提着一盏防风灯进了厩房。

顾小蟋，龙胆书院第一届感龙士，乙上，十七岁，夔州本地人，父亲是驿道上跑腿的驿丁，母亲在驿站旁边卖米糕。

她考龙胆书院那年，赵明远是面试官，问她为什么想学感龙术？

她紧张得两手绞着衣角，说因为小时候看到驿龙在厩房里用鼻尖碰地面，碰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那条驿龙死了，它不是生病，而是想家了。

她说完以为赵明远会觉得她在瞎编，赵明远在面试表上写了两个字：录取。

她进书院后成绩一直是中等，不是天赋最好的，但她有一项别人比不了的本事，她能在半个时辰内让一条完全陌生的驿龙用鼻尖碰她额头。

这连林远岫都做不到，苏云昭说她将来适合去边远驿站。

赵明远靠在窗框上看着小蟋推开厩房后门，她不是去加班测龙炁，她手里端着一个小陶盆，盆里是剁碎的野薄荷拌米糠。

老花睁开眼皮从莲座上探下鼻尖，她踮起脚把陶盆举过头顶，老花用舌尖卷了一口薄荷米糠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咕噜声，尾巴尖在香炉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又走到最里间一条新来的幼龙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布袋，倒出几粒黑乎乎的东西放在掌心里给幼龙舔着吃，那是炒焦的麦芽，驿龙幼崽换鳞时鳞片会发痒，焦麦芽含硫，能止痒。

这是老石教她的。

第二天卯时正刻，石满川站在厩房门口，他没带格龙针，空着手，左耳的旧伤在晨光里微微泛白，小蟋挎着她的工具箱从驿道对面走过来，工具箱是书院发的标准制式，里面装着铜符、感龙香、心龙文拓片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驿龙健康日志，她看到石满川站在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走到厩房门口停住。

石满川开口说了他们之间第一句正常的对话：“今天有条幼龙换鳞，左翼第三根翼展骨，新鳞顶旧鳞，旧鳞松了半片，不能硬拔，得用温水敷软了让它自己蜕。”

顾小蟋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从最底层翻出一小布袋焦麦芽，说焦麦芽含硫能止痒，她昨晚试过了。

石满川看着她手里那袋焦麦芽愣了，那袋焦麦芽和他用的是一个偏方，他教的是老花，老花又教了小蟋。

他以为是野猫偷吃的焦麦芽，是龙教她的，石满川伸手从她掌心里拈了一粒焦麦芽放进嘴里嚼了嚼，是那个味，炒过了头有点苦，但龙喜欢。

他推门进厩房，小蟋跟在他后面。

幼龙正用喙缘去啄那片松动的旧鳞，够不着，急得尾巴在草垫上啪啪乱抽。

石满川蹲下来用左手轻轻按住幼龙的翼展骨根部，右手舀了一捧温水敷在旧鳞边缘，他的手指骨节粗大，但力道极轻。

小蟋蹲在另一侧把铜符贴在幼龙胸口监测心跳，铜符搏动偏快，幼龙紧张，她用感龙术把铜符频率调缓了半拍，幼龙的心跳跟着铜符慢下来。

小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柄极小的竹镊子，夹住旧鳞边缘极轻极慢地往外拉，旧鳞脱落时幼龙的尾巴抽了一下，石满川用掌心按住它的尾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