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西路离临安远，但邢五两跑商运，南北驿路都走过，在泉州港见过龙角礁上沧溟号的龙骨，在临安城北见过老槐树。

他不认识赵明远的相貌，但他认识那根竹杖，偏右三分的磨损是赵明远的标记，走遍三十六路驿站，没有第二根竹杖磨成这个角度。

他把算盘往前一推，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问赵先生来河北西路是为典章的事。

赵明远说典章的事在临安已经定了，他来是为驿站的事儿，听说邢五两的商龙队被感龙士查了，损失不小，想听听邢五两怎么说。

邢五两把账本翻开推过去，他打开第一本，逐条指给赵明远看：铜符监测那天他的领头龙受了惊，当天拒飞，整条商队停在驿站多花食宿费。

鞍具拆卸后旧鞍装不回去，新鞍定制费用是旧鞍的三倍。

领头龙被隔离一天，商队不敢飞，十二个时辰里三十条龙都在厩里干等，白吃饲料。

他指完把账本合上，说赵先生，他敬您。

北境之战您打胜了，典章修订您主持的，驿站改制您一趟趟跑。

但您打过仗，您管过驿站吗？他知道那句话不好听，但他问的是实话。

驿站不是只有龙和感龙士，驿站的驿丁要吃饭，商队的伙计要养家，三十条龙的饲料费隔天结一次，晚一天驮户的孩子就少一碗粥。

典章上写“格龙术与感龙术并行”九个字，写的时候不花一分钱，到他这儿就是九张银票，这笔账，典章上没写，谁来付？

赵明远被问住了。

他说不出“典章是为了长远”这种话，在算得出手头每笔账的人面前，长远不值钱，他在方桌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开口说邢五两说得对，他没管过驿站，他只管过一条龙。

从十五岁起就和墨鳞在一起，他知道一条龙需要什么，需要每天早上有人用鼻尖拱它的后腰叫它起床，需要换鳞时，有人用温水给它敷旧鳞，需要老了飞不动时，有一个暖和的墙角可以趴。

但他确实不知道三十条龙每天吃掉多少饲料，不知道一条商龙的鞍具定制费是多少，不知道一个驮户的孩子喝粥时碗里有没有加一撮盐，这笔账典章上真没写，但他不能因为典章上没写就当它不存在。

邢五两看着赵明远。

他这辈子没见过大官在算账时承认自己没算过这笔账，没见过，头一回，把账本往前推了半寸，说赵先生，他不是来堵驿站的门，他是来算账，算清楚了，他配合；算不清楚，他也配合，但他得让临安知道配合的代价是什么。

赵明远把账本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项开支都记录得极细极密，日期、天气、龙种、驮重、单价、损耗、结余，字迹不漂亮但工整，每一笔都经得起复查。

他想，这人不是驯龙的，是管账的，管账的人最清楚损失在哪里？

他对邢五两说，铜符监测吓着领头龙那次，领头的是一条青斑母龙，青斑种的龙骨比别的龙多一节尾椎，龙骨共振频率天生偏低，标准铜符的监测频段覆盖不到，强行监测会产生频率干涉，导致龙短时眩晕，不是感龙士操作失误，而是铜符的出厂频段没有校准青斑种的龙骨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