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不干不是嘴上说说，他在驿站门口坐了整整一天，不是静坐，而是算账。

他搬了把太师椅坐在驿站大门正中间，面前摆了一张方桌，桌上铺开一摞账本，全是驿站改制以来他的商龙队被感龙士“干扰”导致的损失清单，每一项都精确到铜板。

第一条：感龙士用铜符监测商龙心跳，商龙受惊，当日拒飞，损失运费若干。

第二条：感龙士要求检查商龙鞍具是否符合新规，拆卸鞍具后商龙拒戴旧鞍，新鞍定制费用若干。

第三条最狠！感龙士说他的商龙里有一条龙骨共振异常，需要隔离观察。

那条龙是邢五两的领头龙，隔离一天，整个龙队就乱套了。

邢五两的算盘打得极响，驿站新派来的感龙士是个刚从龙胆书院毕业的年轻小伙，姓程，二十三岁，天赋丙等，刚过及格线，分到河北西路这种偏远支线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去处。

小程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邢五两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脸涨得通红，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那些损失是真实发生的，也知道不是他的错，铜符监测和鞍具检查都是龙图阁下发的标准流程，他只是照章办事，但照章办事和砸人饭碗之间只隔了一层极薄的桑皮纸，这层纸在河北西路这种地方一捅就破。

赵明远到河北西路时，邢五两已经在驿站门口坐了将近三天。

太师椅的椅腿把驿道青石板压了四个极浅极小的凹坑，方桌上堆了三天的茶壶茶碗花生壳鸡骨头，账本边角被风吹得卷了毛，他一边喝茶一边拨算盘，每拨一下就用眼角余光扫一眼驿站里的动静。

赵明远是老江湖，一看这阵仗就知道对方不是闹事的，而是来谈生意的，真正闹事的人不带账本，带家伙，带账本的人不要命，要钱。

他没有亮身份。

他在驿站隔壁的茶摊上买了一碗最便宜的大碗茶，端着茶碗蹲在驿站门口的老槐树下，一边喝一边听邢五两打算盘。

茶摊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太太，给他倒茶时压低声音说这位爷您别多管闲事，那是邢五两，这条线上最大的驯龙户，连驿站驿丞都怵他三分。

赵明远说他不像是来闹事的，闹事的人算盘珠子拨不了这么稳，每一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老太太说那倒是，邢五两虽说抠，但抠得明面上不玩阴的。

赵明远端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大叶粗茶，涩得舌根发麻，他嚼了嚼茶叶渣子，把茶渣吐在树根底下，心想这人把算盘珠子拨得这么稳，每一颗都带着准头带着节奏带着压倒对方的气势，真要和他辩论新规的合理性，他有一万条理由等着。

但算盘拨得再响，算不出龙的心跳，铜符监测测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龙骨深处那个搏动，他应该听听自己那条领头龙的心跳。

他把茶碗放在树根上站起来，竹杖在石板地上轻轻一顿，偏右三分，走到方桌前。

邢五两正低头打算盘，看见一双布鞋，视线顺着竹杖往上移，先看见竹杖尾端那道极深的磨损，然后看见虎口上一道泛白的旧疤，再往上，看见赵明远的脸。

算盘珠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