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醉仙楼。
这家酒楼开在内城最热闹的街上，三楼雅间却闹中取静——窗对着后巷，门只有一道，楼下满堂食客，真出了什么事，混进人群就能走。地点是陈磊定的，林渊到之前，苏晚已经提前一个时辰把整座楼摸了一遍：雅间夹层没人，后巷没有伏兵，楼下大堂里两桌的装备磨损度对不上他们筷子动的频率，是陈磊带来的人，但都被安排在明面上。
防赵天鸣，胜过防我们。苏晚收回探查的目光，他是真怕。
老周守在楼下柜台边，要了壶茶，一双眼睛把着大门。林渊独自上楼，推门进雅间。
陈磊已经等在里面。
天穹副会长没穿公会制服，一身最普通的灰色行者袍，发冠都没戴，看上去像个连夜跑路的账房先生。他四十出头的脸，平日里挂着的那种老成圆滑的笑全没了，眼底是青的，手边的茶一口没动。
林渊。他站起来，又觉得不妥，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我长话短说。说完我就走，今天没人见过我。
幽灵不是来给你教训的。陈磊第一句话就把底掀了，赵天鸣对外说的是雇个美服高手，杀杀林渊的威风。对内不是。他给幽灵开的价是一百二十万金币，任务内容——他咽了口唾沫，在遗迹里等你。等你和遗迹守卫打到两败俱伤，他再出手，连人带装备一起收。深渊之牙、深渊之眼、你身上那几枚碎片，他要的是全爆。
林渊端起茶杯，没喝。
他怎么知道遗迹的事？
他不知道细节。陈磊苦笑，但他知道你最近在查创造者，知道你从深渊回廊出来后方向变了。他让人盯着图书馆，盯着商阁的进货，甚至盯着你在拍卖行搜过的关键词。你借走那册灰皮残卷的当天晚上，天穹就有人去图书馆查借阅登记——没查到，那册子登记是空白的。但赵天鸣猜得到，你要下本了。他不需要知道遗迹在哪，幽灵会跟到哪。
跟踪。林渊想起广场上那道尘棕色斗篷，两次暗影步都被提前算死的落点。
幽灵这个人，陈磊的声音压低了，我托美服的门路查过他的底。他接单有个死规矩：跟踪三到七天，把目标的技能循环、走位习惯、身边有几个人、加血节奏全摸透，然后才出手。从他现身第一刀到目标倒地，平均四秒。美服那边死在他手里的高手，七个里有六个到死都没看见他的脸。
四秒。林渊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掂了掂。
还有一样东西。陈磊从袍子里取出一张拓下来的图纸，推过来，这是我用命换的。赵天鸣手里有枚违禁品，外服流进来的，叫跨服锚。神域没开跨服，幽灵一个美服玩家凭什么登录华服？凭这个。
图纸上画着一枚断成两半的暗色锚形构件，纹路繁复，断口处是细密的咬合齿。
【跨服锚（残）：特殊违禁道具。锚件成对，两半分持，可凭此跨越服务器壁垒登录指定服务器。成对有效期：7日。逾期锚件自毁，滞留者强制遣返。】
半枚在赵天鸣手里，锁在天穹公会库房最底层，他亲自掌钥匙。陈磊指着图纸，另外半枚，幽灵随身带着，那是他的登录凭证——锚离身超过一个时辰，他就会被强制踢回美服。所以这七天里，他不敢让那半枚锚离身，也不敢离华服太远。成对有效期七天，从幽灵进华服那天算起。
今天第几天？
第五天。陈磊看着他，也就是说，他必须在剩下两天里动手。否则锚件自毁，他前功尽弃，一百二十万金币打水漂。
林渊终于喝了一口茶。两天。加上遗迹开启的时间——
遗迹入口，他说，你知道在哪。
陈磊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摇头笑了笑，笑里全是输红了眼的人才有的那种坦白：跟你说话真省力气。西北，沉风荒原深处。入口是一道暗金光门，后天午夜开启，开启窗口两个时辰，过时闭合，再开要等三个月。这个消息是赵天鸣花大价钱从一个疯癫的探索者手里买的，他连我都没告诉原话——我是在他书房外听了半个时辰拼出来的。
他说完这些，像把一整副担子从肩上卸下来，人靠在椅背上，反而平静了。
林渊，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赵天鸣知道了都够我死三次。他看着林渊的眼睛，我不求别的。我在天穹当了六年副会长，没坑过散人玩家，公会里那些脏活——抢怪、围杀、逼中小公会纳贡——我一次都没沾过手，这些你可以去查。我只求一件事：将来天穹垮台的那天，你保我一个账号，留我一条退路。我陈磊这辈子就会做个生意，垮了天穹，我还想去你的商阁讨口饭吃。
雅间里静了几秒。
林渊看着他。他和陈磊认识多年——早在他还在天穹当底层成员的时候，陈磊就是副会长。这人圆滑、惜命、凡事留三分，从来不是赵天鸣那种赌徒性格。也正因为如此，他今天敢坐在这儿，就说明他算过了：赵天鸣这一把必输，他不跳船就得跟着沉。
一个输不起的人，不敢在这种事上编一个字。因为编了，林渊死不死另说，他自己一定死。
林渊没有立刻应。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赵天鸣要碎片，是为了装备，还是为了别的？
陈磊愣了一下，苦笑更深：你以为他懂碎片？他连深渊回廊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要的就是你身上那几样东西——深渊之牙、深渊之眼，谁都看得见那是传说级往上的宝贝。他原话是林渊这身东西爆出来，够天穹吃三年。至于碎片……他当是配套的钥匙，说一并爆了，早晚能开出更大的宝库。
无知，但贪得理直气壮。林渊反而放心了——一个为装备而来的人，比一个为深渊而来的人好对付。
人情我记下了。林渊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天穹垮的那天，你报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