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雨，到了烬州就变了味。

穿过华服南疆最后一片雨林，天地间的颜色像被人一把火燎过。青绿没了，远处的山脊线从苍翠变成焦黑，黑岩嶙峋地戳在红壤里，像大地烧剩下的骨头。空气干热，吸进鼻腔有股硫磺味，天上不飘云，飘灰——细碎的灰白色粉尘不紧不慢地落，落在盾面上，簌簌作响。

林渊蹲下身，把手探进路边一条河。

水是温的。河底卵石泛着铁锈红，水流过指缝，带着地下火脉的温度，少说四十度。

河都是热的。他甩了甩手上的水。

小鹿抱着一只灌满冰水的皮囊，脸热得通红，听见这话整个人都蔫了：林、林哥，咱们真要在这种地方找遗迹吗？我感觉我的血条在自己往下掉……

掉不了。苏晚从背包里又摸出一瓶冰雾药剂塞给他，语气平平，抱着，别省。热晕了我可不背你。

……谢谢晚姐。

剑痴走在最前头，麻布衣的袖子挽到肘上，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他肩上斜挎着那柄新出炉的重剑，剑身宽厚，剑脊笔直，沉凝得像一截断山。这剑从老铁匠的炉子里出来时素面无字，他自己在剑柄上缠了三圈粗布，名字却早想好了——断岳。

这一路他没少试剑。

过南疆时遇上一群三十七级的铁背蜥，他二话不说冲上去，一剑一个，砍完了还皱眉：太脆。进烬州边境刷到两只四十五级的熔岩蜥，他总算正经拆了几招，打完还是不满意，蹲在蜥尸旁边研究剑刃上的缺口，念叨什么重是够重，回剑慢了半拍。

林渊看得明白。剑痴不是嫌剑不好，是手痒。新剑重铸之后，锋锐和分量都上了一个台阶，他需要配得上这柄剑的对手。

前面有怪。林渊忽然说。

深渊之眼在领口下微微发烫，真实视野铺开，前方黑岩坡后三道热源正在移动。剑痴眼睛一亮，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四十九级熔渣兽，精英。林渊报出信息，三只。

我去。

剑痴不等第二句，断岳出鞘，人已经顺着岩坡滑了下去。片刻后，坡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声、两声，第三声拖得很长，伴着剑痴畅快的低喝。等林渊三人绕过去，三只熔渣兽已经倒了两只，剩下一只被重剑压在岩地上，剑身没入三寸，熔岩一样的血咕嘟咕嘟往外冒。

剑痴收剑，喘息着，眼里全是光：这个还行。能接我三剑。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死得还是快了点。

苏晚别过脸，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林渊假装没看见。

【叮——检测到精英怪物击杀，百倍爆率生效。】

两件白银装备从熔渣兽尸体上浮出来，剑痴看都不看，摆摆手：你们分，我只要剑。

收拾战场的时候，苏晚蹲在熔渣兽尸体旁，指尖拨弄那柄崩了口的熔岩短刀，头也不抬地说：剑痴再这么试下去，不用进遗迹，剑先让野怪磨钝了。

他心里有数。林渊把爆出的两件装备丢进队里共享栏，顿了顿，又补一句，断岳的回剑问题，他自己已经在找补了。刚才那三只，第三只他出剑的脚步比前两只快了小半步。

苏晚抬眼看他。

她没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从行庭一路打到现在，这个人对战场细节的记忆力，她早就不惊讶了。她只是把那柄崩口短刀丢进自己背包，起身拍了拍灰：那我也有数了。

至于有了什么数，她没说。林渊也没问。

当晚露宿在一片背风的岩凹里。小鹿抱着冰囊睡得四仰八叉，剑痴盘腿擦剑，一块破布在断岳剑身上来回蹭，擦得比照顾自己还仔细。林渊靠在岩壁上翻残卷，苏晚守夜，两人隔着一堆烧得噼啪响的篝火，有一搭没一搭地核对路线。

共鸣的方向又偏了半度。苏晚盯着他手里残卷上的星图，火山带的磁场会干扰深渊之眼，明天开始不能只靠项链硬指，得对照地形走。

林渊在地图上点了一处，沿这条干河道走，第三天地表会出现成片的黑玻璃——岩浆凝成的。到了那儿，遗迹就不远了。

苏晚记下坐标，忽然说：小鹿今天偷偷问我，前面要是还像行庭那样，最后站出来一个不合格样本清除的玩意儿，咱们是不是还得打。

你怎么说？

我说让他多备点蓝药。苏晚顿了顿，反正跟着你，从来没有不用打的时候。

林渊从残卷上抬起眼，火光在她侧脸跳。他没接话，只是把篝火往她那边推了推——烬州的夜里温差大，她披风上的霜能多撑一会儿。

第二天继续南行。越往火山带深处走，脚下的地热越重，连风都带着火脉的温度。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只传说手镯一路温温地烫，像有颗小火苗在镯身里醒着。镯面上暗赤的纹路随心跳一明一灭，全属性+8%的加成平稳地托在身上，火抗+30%更不必说——四十度的热河、硫磺味的干风、脚下时不时透过靴底传来的地热，对别人是煎熬，对他像泡在温水里。

他甚至有点舒服。

苏晚。他偏头看了一眼。

这位冰系影舞者正不苟言笑地走着路，短发的发梢却有点卷——热的。冰霜之翼披风在烬州的空气里持续消融，边缘挂着水珠，她每隔几分钟就要不动声色地往披风上渡一丝冰霜能量，像在给一块不肯结冰的冰续命。

干什么。苏晚察觉到他的视线。

没什么。林渊说，就是觉得，冰霜法师进火山，挺像进蒸笼的。

苏晚脚步一顿。

我是影舞者。她冷冷纠正，冰霜之翼只是控场手段。

而且我不热。

小鹿在旁边小声说：晚姐，你脖子上有汗……

闭嘴喝你的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