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鹞号离开天枢港后,沿东南海岸线走了一整天。
沿岸的港口是另一种热闹。船过定海镇时正逢渔市,上百条小渔船挤在港湾里,桅杆像一片没叶子的树林;码头上摞着一人高的鱼筐,腥咸的海风能飘出十里。船老大们扯着嗓子讨价还价,晒得黧黑的孩子在缆桩之间钻来钻去。小鹿扒着船舷看了一路,小声说这比烬州的熔岩好看多了。
苏晚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顺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好看的在后头。
后头是外海。
岸线在第二天清晨彻底消失的时候,世界变成了两半——上头是天,下头是海,都是铅蓝色,只在极远处缝成一条线。风灌满三面帆,青鹞号切开浪头,船头不断扬起碎银似的水花。水手们各司其职,舵手掌着舵,了望手挂在桅顶,航海官每过一个时辰就趴在舱里比对星图和海图。
船上第一天,剑痴倒下了。
谁都没想到他会倒。一个Lv.44、能跟暗金Boss正面拆招的武痴,在甲板上扎马步扎到一半,脸色一点一点青了。
没事。他扶着船舷,嘴唇发白,风大,眯眼。
话音没落,船身一个横浪,剑痴整个人平移了三步,马步扎得倒是纹丝不动——是脚底板在甲板上拖出三道印。
剑痴哥你都发青了!小鹿抱着药箱冲过来,话没说完,一个浪头打上甲板,把他结结实实拍翻在舱板上。剑痴抱着断岳滚了半圈,翻身还想坐起来,被小鹿半拖半扶弄进了舱。
苏晚站在栏杆边,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稳稳当当,连脚步都没晃过一下。
影舞者的平衡感是练过的。她瞥了一眼舱口,语气平平,三层桅杆换着跳,这浪算什么。倒是剑痴——陆地龙,下海虫。
舱里传来剑痴闷闷的一声:……我听见了。
倒是小鹿,内陆长大的,从没坐过船,却一点事没有。她在晃得最凶的甲板上走来走去,端水、递药、给剑痴拧湿布巾,脚步稳得像踩在自家院里。
你不晕?苏晚问。
小鹿认真想了想:奶妈的天职是站稳呀。我要是吐了,谁来奶你们?
她说得理所当然。苏晚看了她两秒,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船长姓秦,五十来岁,黑脸,背有点驼,一双手满是缆绳磨出的茧子,水手们都叫他秦海狼。老周雇他时只说了句话:归墟那条线,整个华服沿海,敢接的船长不超过五个,他是最便宜的那个,也是最不要命的那个。
秦海狼看过海图,手指点在归墟之眼四个字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地方,我们叫它海眼珠子。他蹲在甲板上,用旱烟杆在水渍里画了个圈,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那片海域,没有风,没有浪,海水是黑的,罗盘进去就打转。船到了那儿,天还是天,海就不是海了——像漂进一口大黑锅里。
他磕了磕烟杆。
我十六岁下海,跑了三十年南洋,远远见过两回。第一回,同船的老水手让我把眼睛闭上,说看久了魂会被勾走。第二回——他顿了顿,是看着一条船开进去的。温州港的船,七条汉子,满载鱼货。没有风浪,没有喊叫声,就那么直直开进去,再也没出来。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小鹿下意识攥紧了药箱带子。
秦船老大,林渊问,这种活,你也接?
秦海狼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周掌柜给的价钱,够我把孙辈的棺材本都挣出来。再说——他望向东南方,跑了一辈子海,谁不想看一眼海眼珠子睁开来是什么样。
第二天午后,桅顶的了望手忽然喊了一嗓子。
船尾!三桅快船一条,跟着咱们!
所有人回头看。天海相接的那条线上,果然多了个黑点,不即不近,隔着约莫七八海里,咬着青鹞号的航线,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苏晚眯起眼:铁血盟的人。
拍卖行那天就说了,华服的海不是谁都下得去的。林渊神色没什么变化,转向秦海狼,秦船长,能甩吗?
秦海狼端起了望镜看了半晌,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脸上那点闲聊的憨气全没了。
走渔场。
他话音未落,舵盘已经转了半圈。青鹞号船头一偏,斜斜插进左前方一片碎银似的海面——那是渔场暗礁水道,水面下犬牙交错着半浮半沉的礁群,老渔民靠代代相传的暗记穿行,外人看来无异于送死。
压帆!收左舷!看水色——泛白的是礁,墨绿的是道!
水手们吼着号子在桅杆上攀跃,船身贴着礁尖擦过去,近得能听见船底蹭过海藻的沙沙声。小鹿脸都白了,死死抱住主桅;剑痴不知什么时候从舱里爬了出来,铁青着脸,一手扶剑一手扶缆,居然真没倒。
一个时辰后,海雾从礁群间漫起来,白茫茫地把来路盖了个严实。
林渊扶着栏杆回望,雾气里礁影幢幢,像一群伏在水面的黑兽。小鹿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小声问:他们……会不会也找得到这条水道?
找不到。秦海狼头也不回,烟杆朝身后一划,这道上的每块礁,都是拿船喂出来的。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一句话:渔场的水色,就是海的账本——外人翻开账本,一个字也不认得。
等雾散开,船尾那条线空了。
甩掉了?小鹿探出头。
暗礁水道他们不敢进,绕路最少要多走一天。秦海狼重新点上烟,一天,够咱们先到眼珠子边上。
林渊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