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的夜场拍卖行,设在望月楼三楼。
入夜的望月楼灯火通明,楼下停满了坐骑和辇车,入口处两排青衣侍者验帖放行。林渊和老周到的时候,夜场刚开了半场,厅里坐了七八成,清一色华服权贵的打扮,低声谈笑,珠光宝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周穿了身不显眼的深褐绸衫,捏着两张头等席的帖子,一路跟相熟的管事点头寒暄,把林渊领到前排偏侧的位子。落座后他才压低声音:
这张图的委托,走了三层手。头一层是个跑南洋的散商,第二层是临海城一间小拍卖行,第三层才递到天枢城。每过一手,委托人的信息就剥一层——剥到最后,资金源头查得到的尾巴,全在海外。
海外ID能在华服拍卖行挂委托?
委托能挂,东西进不来,人也进不来。图是先送进华服境内的——用什么法子送的,拍卖行不敢问。老周顿了顿,所以我说,人家敢把图摆进天枢城,就不怕你看见坐标。这张图卖的不是秘密,是局。
林渊没接话,目光扫过全场。
二楼回廊的雅间都垂着帘子,看不见人。一楼散座里,最惹眼的是正中偏前一排——六七个扈从模样的玩家把一张长桌围了个严实,个个带刀。居中那人三十来岁,锦袍玉带,三枚储物戒指摞着戴,正斜倚在椅背上跟身边人说笑,声音不大,周围几桌却都陪着笑。
铁血盟的会长,钱鲲。老周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了半分,华服出了名的氪金大佬,一身装备全是拍卖行砸出来的。你出货那把双手斧,就是他拍走的。
林渊记得。那笔钱后来变成商阁分红,进了他的口袋。
他亲自来,说明这张图对家很重要。老周说,重要到不敢让旁人代拍。
亥时三刻,压轴上拍。
鉴宝师亲自捧了只乌木匣上来,匣盖开启,一卷羊皮图静静躺在绒垫上,边缘磨得起了毛,颜色黄得发暗,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鉴宝师照例说了一通年代不可考、真伪买家自鉴的行话,末了报出底价:
古海图一卷,底价——十万金币。
厅里静了一瞬。十万金币买一卷真假不明的旧图,寻常买家不会出手。但散座里很快有人举牌:十一万。
十五万。钱鲲连牌子都没举,懒洋洋抬了抬手,扈从立刻替他报出声,中气十足,像怕全场听不见。
举牌那人缩了缩脖子,没再跟。
二十万。林渊开口,声音不高。
全场目光刷地转过来。钱鲲也偏过头,隔着两排座位打量他,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认出人来,脸上扯出一点笑——不是善意的那种。
哟,我当是谁。他拖长了调子,深渊行者。怎么,打完Boss的钱没处花了?
二十五万。没等林渊回话,扈从的报价已经砸了下来,我家会长说了,今晚这张图,他要定了。
三十万。林渊说。
四十万。
四十五万。
六十万。
价格跳得越来越快。厅里彻底安静了,连鉴宝师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这种拍法不是买东西,是斗气。邻座有人端着茶盏忘了喝,二楼雅间的帘子被掀开了好几道缝,一双双眼睛隔着缝隙往下瞧。
老周却稳得很。他在拍卖行混了半辈子,什么阵仗都见过——真正志在必得的买家不抬价,跟价;乱了分寸的那个,才一掷千金。他凑过去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看见没有,他每加一手都先看扈从。扈从管的是上家给的额度,额度一紧,他心里就没底了。你慢慢来,让他先疼。
林渊嗯了一声。
钱鲲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他原以为报个三五十万,全场没人敢接,没想到对面那年轻人每次只跟一手,不紧不慢,像在茶馆里续水。
会长……身边扈从俯身低语,上家给的额度,快到了——
闭嘴。钱鲲盯着林渊,胸口起伏两下,猛地一咬牙,七十万!
这数字砸出来,二楼有雅间的帘子动了动。
老周坐在位子上没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商阁账上能动的活钱,来之前他就盘过了。八十万,是车上和林渊说好的数。
林渊终于转过脸,正眼看了钱鲲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八十万。
三个字,平平淡淡,像报菜名。
钱鲲的脸色变了。八十万金币,铁血盟不是拿不出来——但拿出来,盟里这个月的材料款、人员薪水、驻地维护全得停摆,缺口得他自掏腰包填。而对面那位,报出这个数字时,连坐姿都没变过。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人家不是在跟他斗气。人家是算准了他的底线,一步一步,把他送到了这个数字上。
八十万一次——八十万两次——
钱鲲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成交。
槌音落下,厅里没人说话。林渊起身去后台交割,路过钱鲲那一排时,锦袍会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一声。
林渊。他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图你拿得走,看不看得懂、用不用得上,是另一回事。华服的海,不是谁都下得去的——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