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
让他瞧。
交割顺利。乌木匣到手,两人没在望月楼多留,从侧门出去。夜风一吹,老周刚要开口,林渊的通讯器震了一下——苏晚。
只有四个字:后门,信使。
苏晚今晚没进场。她一身夜行衣,蹲在望月楼后巷对面的屋脊上,已盯了小半个时辰。拍卖行后门亥时后开过两次:头一次送流拍的货,第二次,出来个灰衣伙计模样的人,没往街上走,拐进了巷尾阴影里。
而铁血盟那一行人,散场后根本没走远。钱鲲带着扈从进了后巷斜对面的茶楼,二楼临街的窗子开着,灯亮着——他们在等,等海外上家的下一步指令。
灰衣信使在巷底停下,左右看了看,摸出一枚通讯玉简贴在耳边。他压着嗓子说华语,玉简那头飘出来的零碎话音,却是英文。影遁状态下的苏晚伏在三丈外的檐角,影舞者的听力把每个字都收了进来。
……图没拿下,被人截了……对,一个叫林渊的……是,我知道,Camelot的先遣队不能等……Lance先生说,fleet已经在归墟外海就位,补给线这边,铁血盟会安排……
后面的话被风吞了。苏晚屏住呼吸,把三个词钉进脑子里——Lance,Camelot,fleet。
通讯玉简里那道声音还在催:补给要快,违禁的空间锚点撑不了太久,先遣队的船不能在华服海域久停……华服这边的路子,全压在你们铁血盟身上。灰衣信使连声应着,又往巷口张望一眼,压低声音报了一遍港口和暗哨的布置,才收起玉简,缩着脖子从巷尾溜了。
茶楼二楼的灯,随即灭了一盏。
苏晚伏在檐角没动,等那点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无声退开屋脊,没入夜色。
一刻钟后,商阁总店后院密室。
海图在长案上展开。羊皮比想象的大,铺开将近半张桌子,墨线勾勒着东南沿海的岸形,越往深海越简略,到最后只剩一片浓墨晕开的黑域。黑域中央标着两个古字:归墟。黑域边缘,一处朱砂圈出的位置旁,注着三个字——归墟之眼。
老渔民的说法,那片海叫海眼珠子老周盯着图,神色凝重,无风无浪,海水发黑,进去的船没有回来的。我做了半辈子海路生意,那条线,商船都绕着走。
林渊没说话。他的注意力在海图右下角——那里有一组极细的符文,刻得很浅,不细看只当是羊皮的褶皱。
他认得。《造物七君纪》残卷上,一模一样的笔意。
林渊摘下颈间的深渊之眼,悬在海图上方。晶面触到符文的刹那,项链骤然发烫,六枚碎片在瞳仁里齐齐亮起——一缕极细的黑线从晶面垂落,像笔尖蘸了墨,落在羊皮上自行游走。
黑线穿过墨绘黑域,绕开两处暗礁标记,在归墟之眼的朱砂圈旁顿了顿,最终沉入黑域深处,停在一个图上原本什么都没有的位置。
那里,黑线缓缓勾出一道门的形状。门下,两个小字浮现:归庭。
第三处造物者遗迹。
图上原本没有这条路。老周声音发干,它……自己画上去的?
碎片认路。林渊收回深渊之眼,海外的人有坐标,没有钥匙——他们找得到归墟之眼,找不到归庭的门。我们有。
他直起身。
所以要快。他们有舰队,海面上硬拼不划算。抢在他们破解入庭方法之前,我们先到。
老周看了他两秒,一拍桌子:船我安排!商路上跑南洋的快船青鹞号,船长是条老海狼,明早寅时备齐补给水手,卯时出港!
消息连夜传回暖泉镇小院。
剑痴听完两个字,沉默三秒,只问一句:船上能练剑吗?
……能。传话的商阁伙计莫名其妙。
那就行。剑痴把断岳往背上一甩,回屋捆行李去了。
小鹿抱着药水瓶蹲在墙角,半天,小声举手:我、我没见过海……
没见过正好,去见见。苏晚一手拎起她的后领,一手把药箱扫进储物袋,奶妈在船上站稳就行,别的不用你管。走了。
卯时未到,天还黑着。
青鹞号是艘三桅快船,船身漆成深青,船首雕着只展翼鹞鹰,吃水线压得很低——货舱里塞满了淡水、干粮、伤药和老周额外添的几箱符文锚钉,缆绳在晨雾里绷得笔直。码头灯火零落,水手喊着号子解缆,跳板抽离的一瞬,整艘船像只被松了绑的大鸟。老周站在栈桥上,冲船头的林渊拱手。
林老弟,海上的事我帮不上忙——归墟那条线,全船听船长的。他顿了顿,熔火核心的辅料,我已经在找了,有信儿给你发通讯。活着回来。
林渊点头。
船帆升起,青鹞号缓缓离港。破晓的天光从海平线那头透过来,把铅灰海面染出一层薄金。林渊立在船头,重新展开海图,想最后核对一遍航线。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海图边缘——原本空白无字的位置,正有一行极小的古字,像被潮气从纸纤维里一点一点洇出来,缓缓浮现。字迹古拙,墨色新鲜,仿佛有什么人隔着这张千年羊皮,贴着他的耳朵留了一句提醒——
【归庭无守。入者自问。】
海风卷动纸角。林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缓缓抬眼,望向东南深海。
门没有守卫。
但要进去的人,得先回答一个问题。